“这么晚了。”季雁来轻声说,懒懒的起身,抬眼瞧见室内陌生又熟悉的装饰,才醒过神这是在哪儿。

    熟悉在东西都是她喜欢的,陌生在不是她常用的那些。

    “姑娘,起吗?”

    “起。”抬手掩唇,懒懒打了个呵欠,季雁来随手顺了顺披在胸前的头发。

    得了季雁来的话,采春这才推开门,一行宫人们如水般轻快又自然的捧着洗漱用的东西进了寝室,伺候着她起身梳洗。

    “拜见陛下,”忙忙碌碌了小半个时辰,季雁来换好衣衫,洗漱过后,正在梳妆,便听见楼下有人恭敬道。

    她心中一动,不由转头看了眼房门。

    宫女忙不迭的停手,生怕弄疼了她。

    “青阳,”看着眼前半阖的门,寇元青没有进去,而是沉声唤道。

    “嗯?”见着他竟然没进来,扫了一眼室内守着的宫女们,眼中笑意一闪,季雁来随口应了一声。

    “我进来了。”寇元青伸手搭在门上,低笑着问。

    “不要,我正在梳妆呢。”季雁来伸手划过,选了支花钗,示意宫女为她簪上。

    没想到她竟然会拒绝陛下的话,宫女有些惊愕,反应也不由得慢了半拍,这才接过小心翼翼的簪进了那青丝堆就的云髻中。

    “那我需要等多久?”

    “等等就是了。”

    两人隔着一扇门聊了起来。

    季雁来轻轻起身,看着镜中神色红润,格外容光焕发的自己,勾唇笑了笑,才轻轻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你可莫让我等太久。”门外寇元青看着门后闪过的那片红色裙角,就笑了。

    季雁来伸手拉开门,笑着看他。

    “我哪里敢让陛下等久?”她似喜似嗔般。

    “这一觉睡得可好?”寇元青伸手过去,注视着她问。

    “还不错、”咽下到了嘴边的很好,季雁来含蓄的说。

    “那就好。”寇元青就笑了,拉着她转身下楼,去用早膳。

    早膳十分丰富,摆满了一桌,宫女在旁伺候着,季雁来只是一抬眼,便选了她喜欢的菜来。

    她略皱了皱眉,不习惯别人挟菜。

    “都退下吧。”寇元青扫去一眼。

    一众内侍和宫女们离去行礼退了出去。

    “这下可好了?”寇元青笑问,带着点打趣。

    季雁来毫不客气的点了点头,她就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不熟悉的人碰,这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

    寇元青没忍住,就笑了。

    “事情解决的怎么样?”季雁来问。

    “太极殿里群臣还在商议。”寇元青轻描淡写的说。

    “商议?”

    寇元青正要回答,季雁来皱了皱眉,忽然道,“你昨晚睡觉了吗?”

    他一顿。

    “看来没有。”季雁来看着他满眼的不赞同。

    “总要先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寇元青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眉眼飞扬的模样,灿烂极了。

    季雁来眼神一动,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再忙也得记得休息,别不管不顾的。

    寇元青温声应好。

    待用完早膳,季雁来就准备出宫去了。

    “带一队御林军回去,我嘱咐了人在季家附近巡查,有事就放示警烟花。”寇元青还是有些不放心,便细细叮嘱,季雁来只管点头应好,这般耽搁许久,等的在外面转着圈着急的内侍探了好几次头,季雁来才算起身离开。

    看着马车在黑甲御林军的护卫下从长街远去,往宫外行去,一直到看不见了,寇元青才转身,去了太极殿。

    每年正月初一,是为元日,本来是一年一度的大朝会,使臣觐见的日子,可因为年三十荣王等人掀起的叛乱,今年的朝会取消。

    接下来这半个月,上京城中可谓是风声鹤唳。

    荣王与宸华长公主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夺爵,废为庶人,送去给献王作伴,为先帝守陵。至于太后,为孝道计,请入慈安宫,内置道观,请她出家,自此闭宫,无事不得出。

    其他涉案人抄家,落狱,夺爵,斩首,流放。

    每天都有人被拉去午门,哭喊声震天,午门的土被铲薄了好几寸,最后被拉来的新土覆盖,痕迹被消磨,可盘旋其上的血腥气似乎在无形间萦绕遍了整个上京城,让无数人心惊胆战,生怕被牵扯进去。

    至于云虞两家,在京人等都已经拿下,只待其他人被送入京,一同定罪。

    天子在位四年,手腕虽然强硬,却总会留有余地,鲜少有下手这般狠绝的时候。

    如此一来,不亚于杀鸡儆猴,一些别有心思的人心中一肃,朝堂一清,政事更加通明。

    无人得知的是,正月初一,下朝之后,曾有人手持一封圣旨,拜见了天子。

    “陛下,太傅魏敏求见。”常信道。

    说是太傅,可寇元青和魏敏其实并不熟悉,当初这位太傅,主要教的是荣王和献王。

    “他?”寇元青眼神一沉,叫了人进来。

    这位太傅,在他登基之后一想老老实实,平日了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可这个时候来找他……

    “老臣,叩见陛下。”魏敏一进大殿,就行了大礼。

    见此,寇元青墨眉微动。

    常信一弯腰,立即叫了内侍们全都退出去,他则守在大门外。

    本以为殿内的谈话要持续许久,可没想到的是,只是盏茶时间,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魏敏走了出来。他正欲见礼,便见着这位老大人看着上京城出了会儿神,忽然笑了一笑,大步离去。

    遥遥看着,那道背影格外飘逸自在,往日里总是寡言冷淡的人,在这一刻,仿佛放下了什么大包袱一般。

    常信若有所思,笑了笑,低头进殿,眼神微动,便见着天子御前,放着一卷圣旨。

    殿内气氛沉凝,他不由屏息,没敢多言。

    良久,寇元青冷笑了一声。

    他闭眼,嘴角的讽笑渐渐淡去,化作了面无表情。

    这是一封赐季雁来为太子妃的圣旨,有这封旨意在手,他随时可以说是太后矫召,趁先帝神志不清时篡改了他的旨意,季雁来本该是他的皇后才是。

    如此一来,他和青阳,便可谓是名正言顺。

    而先帝留下这封圣旨,为的只是留下荣王一命。

    可他不需要。

    他宁愿世人说是他谋夺美色,强夺弟妻,也不愿意让青阳这些年的苦楚,变成他人口中的一个笑话。

    本来的太子妃,皇后,却因为算计,成了一个被夫君冷待的王妃。

    不消多想,寇元青便能猜到民间会如何揣测传闻,便想到后世野史会如何胡编乱造。

    他拿起圣旨,手上内气一震,便将这上好丝绸绣作的圣旨化为了粉末,只留下两只镶金嵌玉的卷轴,抛在了一边。

    先帝把他和青阳的感情看得太轻了,也太淡了。

    若他把青阳当做玩物,有这样一封圣旨的确可以免去不少麻烦,但是——

    青阳不是。

    他都舍不得青阳受丁点委屈,先帝却……

    手上用力,寇元青不自觉的捏碎了龙椅上的把手。

    常信悄然瞥见,呼吸一滞,差点连喘气都不敢了。

    那圣旨上到底写了什么,怎么会让天子这样愤怒?

    殿外,天色昏暗,似有风雪欲来。

    季府屋内地龙烧的热烘烘的,季雁来躺在锦榻上听着曲儿,只觉得自在快活的很。

    忽然,窗户开合了一下,采春的呼吸一顿,她睁开眼睛,就见寇元青正抬手制止采春行礼,向她走来。

    季雁来示意采春出去,正要起身,寇元青就已经坐过来了她身边。

    “下雪了?”她眼神扫去,便看见了寇元青肩上堆着的雪粒,不由惊讶。

    “嗯。”

    “下的大吗?”季雁来有些惊喜,想起身看看,却被拉住。

    “青阳,”寇元青低声说。

    季雁来这才觉出了寇元青的不对劲。

    “怎么了?”也顾不上什么雪了,她看向寇元青放柔了声音问。

    “没什么。”寇元青闷闷的说,倚身过来,将人笼在怀中,下颌点在了季雁来的肩上,“只是想抱抱你。”

    季雁来只觉得更不对劲了。

    可寇元青明显不想说,她不由蹙眉。

    迟疑了一下,季雁来伸手,环住了寇元青的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心潮涌动,寇元青眼中低沉,然后阖眼,无声的说了句‘青阳,抱歉。’

    那旨意不是恩赐,而是对青阳的羞辱。

    两人安静相拥了许久,寇元青不动,季雁来也没动。

    耳边的呼吸声浅浅,不知不觉间,她竟有了些困意。

    “睡吧。”寇元青弯腰抱着她放在床上,轻声说。

    挨着锦被,季雁来眼睫一颤,下意识睁开双眼,就见寇元青正握住她的脚腕,似乎……

    “别。”她忙说,可寇元青手上一用力,一惊脱下了她的绣鞋。

    “怎么醒了。”寇元青看她,点点灯火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大红色的帐子映着灯火,为她添上了一层迷离的晕霞。

    他此时方知,灯下看美人,是何等的销魂摄魄。

    “你干嘛…”季雁来脸颊滚烫,背对着灯火的脸看不清寇元青的神情,只能隐约感受到那一双迫人的眼眸。也顾不上那么多,匆匆把脚收进了锦被中。

    “不脱鞋,怎么睡?”寇元青似是十分无辜的说,只是坐在那里,纹丝未动,定定的看着心中的佳人。

    “那也不用你,”季雁来又羞又恼,转过头不敢多看,声音喏喏,“叫采春就好。”

    “青阳。”大手放在肩头,季雁来心中一颤,便被人挽着转过了身,龙涎香扑面而来,她的唇被噙住。

    一个漫长的亲吻,按在腰背上的大掌发烫,越发的用力,季雁来心跳越发的快,不自觉的按在他的手臂上,似乎是推拒,又似乎想要挽留。

    半跪在床上,感受到几近要失控的自己,寇元青艰难的拉扯了一下,最后不舍得放开。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哑着嗓子说。

    季雁来恍惚间点了点头。

    寇元青呼吸一促,低下头没了章法在她的脸颊上落下几个吻。

    从额头,到眼角,到脸颊……

    直到那嫣红的唇,他喉间发紧,定定的看了一眼,到底不敢再考验自己的控制力,豁然起身。

    “我走了。”他匆匆在唇上又落下一个吻,手指拂过季雁来眼角沁出的泪珠,转身大步离去。

    季雁来半倚着床榻,看着那扇窗开了又关半晌才回神,急急的缩进了被子里,小声的吸气。

    真是疯了,她刚刚都干了什么啊!!!

    好一会儿,一只绣鞋被她从被子中踢了出去。

    外面采春候了许久,使劲听着屋内没了动静,才试探着敲了敲门。

    季雁来总算冷静了不少,扬声叫了洗漱,起身后看了眼被子,又叫了人全都给换了。

    不然,不然……

    可一看着那床,她还是不由想起刚才某人是怎么把她按在怀中,肆意的……

    不敢再多想,季雁来躺好,可总觉得室内馥郁的玫瑰香中似乎添了丝龙涎香似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等好不容易回神,才发现自己正在傻乎乎的笑。

    她咬了咬牙,又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总算睡着了。

    不知不觉间,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上京城照样笑语喧哗,繁华热闹。

    朝堂上的暗流,和寻常百姓们大多都是没关系的。

    “好酸。”季雁来被手上这串糖葫芦酸倒了牙,皱起了眉。

    “我尝尝。”寇元青接过,自然而然的咬了一口。

    “诶你!”季雁来忙不迭的拽他的衣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人咬了一口,就,就在她牙印旁边。

    她脸颊一热,睁大双眼忍不住瞪了这人一眼。

    “你干什么呀!”她又羞又恼的嘟囔。

    “不酸啊,很甜的。”寇元青有些惊讶的说。

    “不可能!”季雁来否认,她的牙现在还酸着呢。

    “真的!”寇元青说的信誓旦旦。

    季雁来就有点迟疑了,她看着寇元嘉咬的那个,和她吃的不是同一个,莫非这一颗不酸?

    “你尝尝?我说的都是真的。”寇元青道,手上一转,把另一边没咬过的递给季雁来。

    踌躇了一下,季雁来抱着验证的想法,伸手握住寇元青的手腕,轻轻张开了嘴,想试试。

    寇元青垂眸看着她,眼看着她要咬上了,手一动拿开。

    “骗你的,你也信!”他有些无奈的说,可眼见着眉眼含笑,分明是十分高兴。

    “你!”季雁来这才反应过来寇元青是骗她的,手一动下意识锤了他两下。

    寇元青也不躲,就笑着任她打。

    他这样季雁来哪里还能下手,可收了手又生气,就撇过头不理他。

    “是我错了,青阳,我错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寇元青就笑着过去哄。

    “我不大人大量。”季雁来嘟囔。

    “我真的知错了。”

    “才不信。”

    “青阳。”

    季雁来转身向前,寇元青笑吟吟的追上,前面越发的热闹,灯市如昼,趁着一个不注意,他拉着人就进了旁边的墙角。

    “不生气了。”他低头和季雁来四目相对,轻声诱哄。

    “我不。”

    “别生气了。”

    “就不。”

    “青阳……”

    声音淹没在唇齿相接中,玄色身影将一身火红色衣裙的女子笼在怀中,动作轻柔缠绵,如珍如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