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懒梳妆,轻画峨眉。

    夏日天长,天色亮的也早,不过辰时,日头就已经十分灿烂了。月湖面上漾着淡淡的水雾,顺着微风,幽幽的散开,丝丝缕缕的消失不见。

    季雁来晨起时,寇元青已经走了。

    在别宫虽然没有太极殿,可早朝却是免不了的。

    用了早膳,她也要忙碌起来,先回了寝殿。

    先处理宫务,然后看帖子,都是官眷夫人们递来的拜帖,她一一看过,就收到了一边。

    这般消磨着,一晌午的时间似乎转瞬即逝。

    等被外面宫女们行礼声惊醒,她看了一眼,才发现天色已经正午了。

    “在忙什么?我让常信请你都不去?”寇元青大步进来,淡淡的面色在看见季雁来后眼中就带上了笑,上前握着她的手臂说。

    “才不要去。”季雁来嘟囔着含笑嗔他,不去她一上午这些事情就能干完,可要是去了,怕是得弄一天。

    这人总是要和她说话,打扰他。

    “你不去,我总是分心。”寇元青拉着她的手看她,眼神轻柔。

    季雁来忍不住想笑,可到底忍住了。

    “那我下午去。”她道,这一上午该处理的都弄得差不多了,也不怕被打扰了。

    “好。”寇元青顿时就高兴了。

    于是,季雁来就又去寇元青的书房消磨了一下午。

    等到晚上,两人又出去玩,这次没坐大船,只是一艘小舟,由寇元青亲自划着,进了荷塘深处。

    站在船头,碧绿的荷叶近在咫尺,她一伸手,拉着叶子看着上面的水珠滴溜溜打了个转,然后从叶边低落,滴答一声砸在船上。

    许多粉色的荷花花苞遮遮掩掩的藏在荷叶之中,有几朵花瓣微开,娇美清丽。

    “青阳。”寇元青在身后叫她,她轻应一声回头去看,手腕便被握住一拉,不由踉跄一下倒下,正好砸进寇元青的怀中。

    “做什么,吓我一跳。”季雁来笑着抱怨。

    寇元青低低笑起,拥着怀中的人往后一倒,躺在船上看起了漫天的星子。

    “看星星。”他说。

    小小的轻舟藏在荷叶之中,穿过荷叶,可以看到漫天的星空,顿觉天地浩渺,人在其中,实在是微不足道。

    季雁来眼睛不由睁大,被这幅景色所惊艳。

    如果寇元青没解她腰带的话——

    “你不是说看星星吗?”季雁来按住他的手,羞恼的说。

    “你看星星。”寇元青去吻她映着星空的眼,低喃着说,“我看你就好。”

    “你……”

    声音淹没在唇齿中,只余下一声声小舟轻动,带的水面泛起涟漪的哗哗声。

    很快,季雁来的眼中便没有了星星,只剩下满眼痴迷的寇元青。

    从骨子里渗出的热意几乎要把她融化,她喟叹一般的吐出一口气,揽着他的脖颈,上前吻住他的唇。

    暑气渐消,不知不觉间,天气已经进了八月,有大臣们请旨,该返京了。

    “不要这个……选那支钗。”懒懒打了个呵欠,季雁来看了眼宫女手中钗,目光一扫,拂过妆台,犹豫片刻,才随意挑了支珍珠钗。

    不知为何,近日她对着以前喜欢的东西总觉得有些倦怠,不想多看。

    采春从门外进来,本以为是宫女伺候的不周到,忙过来看一眼,才发现刚刚放下的是季雁来近日最喜欢的那几样,这怎么?

    她心中暗暗记下,上前道,“娘娘,早膳准备好了。”

    点了点头,季雁来看了眼妆镜中的自己,没再选首饰,只簪着几枚花簪,简简单单的便出去了。

    用完早膳,听说园中一株石榴快熟了,已经裂了口,露出红艳艳的果籽,正是好看的时候,她便过去转了转,又选了几个摘下来,回去放着赏玩,结果在半道上,就被常信给请去了御书房。

    “青阳。”刚一进门,寇元青就笑着看向她招手说。

    “什么?”季雁来缓步过去,习惯成自然的搭上寇元青伸出的手。

    微一用力,寇元青拉着人坐在自己怀中。

    “热。”季雁来嘟囔,却没有动。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反正在她发现时,自己就已经习惯了寇元青无处不在的亲昵。

    寇元青低笑一声,手上的折子一直没放,这会儿闲闲的翻开,随口问道,“你觉得如何?”

    季雁来低头看了一眼,看出是御史弹劾一个不知道的官员,没太在意,说,“该如何就如何,问我干嘛。”

    说着话,她漫不经心的随手一翻,就从桌案上拿来了一本游记,又起身在寇元青身边坐下,翻开游记自顾自的看着。

    寇元青低头看她一眼,满是笑意。

    那些人担忧着青阳后宫涉政,可对她来说,这些没完没了的事,还不如她手中的游记,路边的花,清晨的月湖来的有趣。

    两人依偎在一起,各干各的,一晌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寇元青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似乎没有看完的时候,可季雁来手里的游记却快见了底。

    她放下书,懒懒靠在寇元青的肩上,不想动弹。

    “怎么,倦了?”手上一动,放下折子,虽然季雁来看着一切如常,可寇元青总觉得她有些没精打采的。

    “没,书看完了。”季雁来说,声音有些轻,懒懒的,若有似无的带着些委屈,细长的手指捏着书,抬臂放下,衣袖微滑,露出如雪一样的皓腕。

    眉微微一动,寇元青这下确认她是真的不对劲了,眸色不由一沉。

    “那我让常信再给你找些。”他揽着人进怀里,不动声色的感受了一下,没发热,脉搏也还正常,可心里到底揪心。

    “嗯。”季雁来轻哼了一声。

    “新做的天星石首饰不喜欢?”手指摩挲着纤细的腕子,寇元青低声问。

    青阳素来一身头面都会戴的妥妥帖帖,可近日……他想着又皱了皱眉,似乎戴的越来越少了。

    “还好。”季雁来想了一下,那所谓的天星石,自带细碎晶亮的星子,阳光一照,便好似在发光一样,而且这种宝石各种颜色都有,她是很喜欢的。

    “那怎么不戴?我记得里面有一套榴红色头面,不艳不淡正好,你不是很喜欢?”

    “不想动。”季雁来懒洋洋的说。

    好看是好看,可她这些天懒怠的不想动,那首饰别说上身,只是看着,她就觉得累了。

    心下一转,寇元青暗自琢磨了片刻,眼神忽然一动,波澜乍起,又被他压下。

    不多时,常信来禀报,午膳好了。

    季雁来正要起身,周身一轻,才恍然寇元青竟然把她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放我下去我自己走。”她有些惊讶的拍了拍他。

    “瘦了。”寇元青凝了凝眉,低声说。

    “啊?”季雁来愣了一下,立时摇头,说,“怎么会,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明显比以前轻了,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用膳?”寇元青有些忧心的说。

    他这样说,季雁来也有些不确定了,难道她真的瘦了?

    等坐下后,寇元青盯着她吃饭,自己没吃几口,忙着给她挟菜。

    季雁来好笑,挽袖给他选了他爱吃的,道,“好了好了,别这样,你也好好吃。”

    看着碗里季雁来亲手挟的菜,寇元青忍不住笑了笑,才收回了手,却一直注意着季雁来,眼见着用完膳,洗漱过后,她便打了个呵欠,他忙过去抱了人去床上,哄她睡觉。

    “你别抱我。”季雁来嘟囔一声,心里隐约觉得寇元青今日有些不对劲,似乎有点紧张?可懒洋洋的没有多想,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去叫太医。”看着她睡熟了,寇元青才轻轻起身,等出了门低声吩咐常信。

    常信立即应诺,脑中急转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头绪。

    没一会儿,当值的太医就被叫来了。

    “皇后近日容易疲乏,倦怠,易睡,总是没精神,胃口也不佳,你去看看怎么了。”挥开一直伺候青阳的宫女,寇元青看着太医沉声吩咐吩咐,转身往室内去,亲手拉过季雁来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嗯?”季雁来半梦半醒中不由疑惑。

    “没事,睡吧。”寇元青放柔了声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力道,季雁来就又睡着了。

    采春等宫女按捺住激动,守在一旁。

    常信身子微微前倾,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由瞩目看向太医,整座寝殿内顿时安静无比。

    老太医取了帕子放上,小心翼翼的搭手去看,半晌,脸上也出现了喜色。

    “出去说。”寇元青抬手,众人都轻手轻脚出了寝殿。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有孕,已有两月了。”见着天子坐下看了过来,太医知机,忙放轻了声音贺喜。

    众人顿时都笑开了花。

    寇元青脸上也不由浮现了喜色,而后皱起了眉。

    太医心里一颤。

    “有孕,我记得月前便让你来诊过脉,说是无事?”他冷声说。

    老太医不由擦了擦汗,说,“当时娘娘吃了些寒凉之物,可娘娘身体底子好,这才,这才没有查出,是老臣之过,还请陛下降罪。”

    混迹皇宫这么多年,他本来还准备解释解释,可看着天子眼中的不耐,立时止住,开始认错。

    闻言,寇元青冷冷扫他一眼,又问,“皇后现下身体如何?”

    老太医轻出一口气,忙一一说了起来。

    再次明白,这位根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他不需要听你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直接认就好。

    寇元青听得认真,脸上的神色不知不觉变得柔和,等太医说的差不多了,又郑重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就跟着皇后悉心照料,务必要使皇后平安无恙。”

    是皇后,而不是腹中的胎儿。

    太医记下,立即应诺,这才退下。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有子,这可是大喜事啊,是否要大赏内宫?”常信忙上去轻声问道。

    “赏,所有人赏一年月钱。”寇元青立即道。

    众人一喜,忙上前恭贺,也没忘记压低了声音。

    季雁来这一觉睡得久,醒了就见满殿宫人脸上都带着喜色,不由好奇。

    “这是有什么好事了?”她笑问身边深深盯着她看的寇元青。

    寇元青从扶她起来就一直忍耐着,现下却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把人抱在怀里,朗笑道,“是喜事,大喜事,青阳,你有身孕了。”

    “你有我们的孩子了。”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放在她的小腹上。

    季雁来愣住了。

    “孩子?”她下意识伸手,搭在了寇元青的手上,恍惚的说。

    “孩子,两个月了。你近日总没精神,都是因为他。青阳,你有孩子了,以后要更小心才好,吃的喝的,出行用度都要注意,别伤着你的身体了。”

    “想吃什么,就给我说,我给你找来。”

    “回京暂缓,你先养着,太医说了,你这会儿不宜劳累。”

    “你喜欢月湖吗?喜欢我们就在这儿待到明年再回去。”寇元青难得絮絮叨叨起来,即高兴,又忧心。

    “不,还是回上京吧。”这里终究是别宫,若是她们在这里不走,朝政等都很麻烦,终究要回上京的。

    “也好,这里水汽多,到了冬日就格外的冷,还是回京好些。”寇元青有些语无伦次,听着季雁来说下意识就开始附和。

    看着他这样,季雁来忍不住就笑了。

    “我会没事的。”她拿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含笑看着他,“有你在。”

    “嗯。”定定的看着她柔软的笑颜,寇元青顿了一下,然后上前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沉沉的应了一声。

    没错,有他在。

    皇后有孕,天子大喜。

    朝臣们也都纷纷贺喜,心下明白,有了这个孩子,如果是男孩,皇后这皇位,便算是彻底稳了。

    原本定好的行程推后,到九月多,赶着天气还和暖的时候,圣驾启程,回了上京。

    上京城一如既往的威严雄伟。

    凤仪宫早在圣驾抵达之前就已经被检查收拾过,所有有碍胎儿的东西全都收起,屋子布置得舒适温暖。

    原本寇元青更喜欢季雁来去太极殿陪他,可因为九层玉阶太高了,他不敢让季雁来去,索性就搬去了凤仪宫,朝务等则放在承乾宫,方便他接见大臣们。

    一开始群臣还有些不适,他们都习惯了天子在太极殿偏殿处理朝政,可这般一来二去,几个月后,差不多也习惯了。

    皇后有孕,宫中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

    结果,短短一月的时间里,就有好些人被送进了禁卫司,不止如此,禁卫司出动,抓走了不少人,肃清了一遍皇城。

    皇宫之内,本来浮躁的氛围一止。

    一切,似乎都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

    禁卫司血腥气更厚了一份,只是路过便让人心寒。

    “掌使,人死了。”有人向梁安禀报。

    “晦气,快拖出去解决了!”梁安顿时皱眉。

    皇后有孕,这是大喜事,天子可不想见宫内沾染了血气。要是知道了,定是要不悦的,这样想着,他立即叮嘱一番,得小心再小心些,别出了人命才好。

    下面的人很快把人抬出去,路过的时候梁安随便扫了一眼,那女孩儿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一张漂亮的小脸如鲜花一般鲜妍夺目,论起颜色,只比皇后差了半筹。

    也难怪,会生了那样的心思。

    可惜啊,她看错了人,以为天子对皇后温柔体贴,就真的是个和善的人了。

    “呵。”梁安冷笑一声,结果呢,好不容易混到了天子身边,话还没多说几句,就让天子一脚踹了个半死。

    “这个小贱人死了无所谓,可那几个人都得给我看好了,敢把人放进去就得承受后果,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轻易死了。”梁安道。

    这也是天子的意思。

    怎么着,也得杀鸡儆猴一番,这会儿皇后精神不济,天子一心顾着她,哪儿有时间理会这些牛鬼蛇神,只想着一次性把这些生了心思的都给解决干净。

    下属立即应诺。

    身子越沉,季雁来的精神也变得不济。

    下面的人也不敢拿这些来烦她,寇元青几乎日日守在她身边,鲜少离开,她连多想的机会都没有,偶尔听到一丝传闻,便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用他的行动来证明他的每一句话。

    让她连怀疑都没有机会,只是越来越相信他。

    一群暗中等候消息的大臣们不由泄气,这个时候天子都能不动别的心思,以后……

    按理说再是如何的倾城绝色,这看了一年也该腻了,加上女子有孕必然会损伤容貌,可当今怎么就不动心呢。

    罢了罢了,过几年再看。

    而这个时候的他们不知道,这一等,便等了一辈子。

    寇元青绝不会给季雁来离开他的机会的。

    似乎只是转眼间,又是一年新年。

    前年新年,季雁来中药,在太极殿醒来,去年新年,她已经和寇元青定下婚约,今年……

    凤仪宫外,朵朵烟花在空中炸开,上京城内的喧哗声仿佛尽在耳边。

    寇元青抱着季雁来站在廊下,伸手轻柔的抚摸着她鼓起的肚子,而后十指相扣,遥遥看着,低声笑道,“明年他就该出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过年。”

    他话中满是期待,那般稳重的人,这会儿说起话来听着却像个孩子一样充满了纯粹的憧憬,季雁来忍不住轻笑。

    “好。”她说。

    愿年年岁岁,皆如此夜。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