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到底算什么?

    畜牲又算什么?

    毫无悬念的,没有人回答。

    只有……

    她在笑,他在笑,人群里,他们全都在看着他笑。

    哦,这样啊!

    少年懂了。

    插着箭的他如死水一潭,面目全非,烂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他也笑了。

    笑是没有高低贵贱的。

    他们可以,他也可以,畜牲也可以。

    收尸的只当人死了,裹着草席将他丢进了乱葬岗。

    腐臭的气味中,他躺了三天三夜,却又像只死不了的臭虫,站了起来。

    那一刻,举目皆黑,夜空笼罩在他头顶,是深邃的,没有光。

    好笑,真好笑呀。

    ……

    “够了。”殷白岐在脑子里疯狂的叫喊起来。

    这些东西,他一眼都不想看。

    【恨她吧?】

    零笃定道,它不信看到了这种记忆,还能不恨那个女人。

    画面仅仅只断开了一瞬,又蜂拥着挤进他的脑海。

    重新回来时,却是,翻了天,覆了地。

    金钉朱户,金碧辉煌的宫殿内,他穿着黑色龙袍,坐于王座之上。

    高高在上的帝王,带着漆金面具,凝视蝼蚁。

    脚底,是堆积成山的活人。

    他却看不真切……

    因为那些人,全都糊了脸。

    只能隐隐约约从发饰分辨出,跪在最前面的,是云家的老夫人。

    老人领着一家子,跪在他脚下,却是连磕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手脚俱断,他们哭,他在笑。

    他们叫,他在笑。

    野兽咆哮声在大殿回响,畜牲也在笑。

    “喂了吧。”

    一语毕,四处都是哀嚎之声。

    年轻的帝王摆摆手,他不太明白。

    他们怎么不笑了。

    明明从前,他们是那么的爱笑。

    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

    人总是要归于无聊,不过尔尔,他已经没什么乐趣了。

    他听着那些叫喊,在王座上渐渐睡着了。

    “呜呜,呜呜……”

    幼童的哭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却远比记忆中的声音来得真实。

    殷白岐猛地一晃神,仿佛刚刚破茧而出,眼前的一切却已是恍若隔世。

    “呜呜,阿九哥哥,我不敢了,你不要杀我。”云子呦抹着眼泪看他。

    殷白岐眼神无法聚焦,只能模模糊糊扫他一眼。

    记忆来的太快了,像要把大脑炸了似的,他现在头痛得厉害。

    “你以为我会杀你?”

    他脑子还是些混乱,没记错的话,此刻他不过是云家一个人人看不起的养孙而已。

    一个养孙,如何敢?

    “呜呜,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小孩抽泣着。

    好可怕,这人方才像发了疯一般,用头捶着柱子,把他吓坏了。

    “阿九。”

    身后突然响起了云筝的声音。

    云子呦都快尿了,听出是她,立刻飞奔着扑了上去。

    小团子此刻只想求抱,不想旁边那只大手早已快他一步,一把拉住了云筝。

    殷白岐目光如炬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云筝莫名有些紧张,他手里握着的,是自己手腕处的红绳。

    那里发着幽幽蓝光,可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

    方才这团光好像没气一般,说完那句话就化成了一个点,消失在红绳里。云筝叫了很多次,它也没再出来。

    “阿九,怎么了?”她问。

    少年不答,只狠命地抓着那只手,好似生怕她自己走开一般。

    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法消散的黑影中,精神看起来一度恍惚。

    唯有那只手,是他窥探世界的唯一入口。

    抓得紧了些,骨头都勒着了,云筝却一直忍着没有吱声。

    “你……”

    少年看着她,脑海中的画面反反复复涌现出来,他细细的比对着,回忆着,突然就不知道要问什么了。

    有什么好问的,他最看不起因为逼问才得到答案的自己。

    云筝不说,他绝不会问。

    良久,他深深看了云筝一眼,才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回家。”

    *

    从寺庙后门出去,是一片翠绿的竹林,从山腰一直延绵至山脚。

    从这绕到马车停放处,倒是省了不少脚力。

    只是这竹林到处都是泥坑,殷白岐走惯了这种路,脚步都快了些,很快就把云筝两人甩在了身后。

    “阿九,你慢一点。”云筝脚上全是淤泥,被烂泥巴和石子磕碜得差点崴了脚。

    闻言,少年确实缓了些,但依旧没有停下来,甚至都未回头看一眼。

    显而易见的,不正常。

    云筝瞧着那道背影轻吐了一口气,干脆停在了一棵长着粗斑的竹子下,质问起面前的小团子:

    “云子呦,是不是你惹阿九哥哥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