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过分贪心。鱼与熊掌没法双手抓,但可以双手放弃。

    二人隔着一辆车的距离。微雨溟溟,笼着梁昭痩单的身姿,像要浇灭一息一息的枯萎烛火。她小脸发白,你今晚约我见面就是要说这番话的。

    当然,过去五个月再荒唐儿戏,到这个节骨眼,该说的还是要厘清。

    先上车。坐到车里的时候,顾岐安搓搓手等暖气升温,刻意将拨片调向她。然而,暖风与冷感对冲,梁昭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很急的一个喷嚏,想克制但为时已晚。

    毫无防备的人被气流误伤了,职业龟毛地吐槽她,100万唾沫星子的病毒核弹。

    对不住。你权当你女儿借我嘴巴打的罢。梁昭抽两张纸巾捂口鼻,起了鼻音,难得的软糯调子。

    你哪怕多穿件秋衣都不至于遭这个活罪受。

    也可能不是冻的,是我们家梁女士在念了。梁昭放下纸巾露出那揉得麋鹿般的红鼻子,侧身来凝视顾岐安,眉眼清冷,丁教授今天傍晚来电了,打给我妈的。具体不清楚她们聊了什么,但很明显,并不愉快。这也是我们母女起冲突的导.火.索,或者不妨说,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我知道。她下午先来电话找我的,只是我在手术没接上,,早清楚顾丁遥是个簸箕嘴搁不住事,一旦叫她知情,不出三天能闹得巷子里的野猫野狗都晓得

    电话是下午四点多打的。彼时顾岐安给老纪当副刀,正在手术室。

    长在willis环里的动脉瘤,难度超高尤为凶险。从业至今,不管手术大小,难度几何,老纪都乐于让徒弟跟着手边实操。唯手熟尔四个字说来简单,其实背后心血,也只有千锤百炼更能概括。

    顾岐安以往跟着他,真金不怕火炼,表现都没得挑。偏偏这日不在状态。

    手术开始没多久剌破了无菌手套,不出几小时,又来,止血钳碰掉地上了。都不是致命错误,类比起来仅仅和开车违停差不多。

    但理所当然的小纰漏越不断,越有大患。

    老纪问徒弟是否需要歇歇,顾岐安凭着直觉摇头否掉,也说老实话,他自己都拎不清怎么了。

    随即内线接电话进来,对方知会顾医生,说你母亲有要事找。丁教授打儿子电话始终未果,干脆找医院讨人了。

    全程心不在焉的人在那一秒,不仅十有八九猜出母亲找他是为何,也豁然了自己这般恍惚失神,是因为什么。

    他是每天同生命责任交易的医生。或者倒不如说,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遗憾的死亡能免则免。

    又何尝不知晓梁昭肚子里那条生灵的得来不易?再是个意外,也依旧珍贵,在某种程度上。

    而这个困惑点在心头悬悬萦绕多日,像乌黑的积雨云,终于在那下落成了雨。

    所以顾岐安才决定今晚来找梁昭,无论后果怎样,他给出的态度是,

    我有责任建议你生下来。

    是的,建议。最终审判权他还是交付给她,

    毕竟你才是孕育这孩子,带他/她来世上的直接人。

    车厢外的雨势又变大了。水珠子密匝匝落在挡风窗上,雨刮器刮掉歪七八扭的痕迹,左左右右、周而复始。

    梁昭静静端详面前人的认真,觉得新鲜又违和。顾岐安何人?安逸堆里养大的二世祖、惯会逗她生气的伪竹马、他师傅眼里难得的饱学之才,撇开这些林林总总,她和他来往的时候,只光记着一点了,

    就是他始终是个浪荡子。

    这也是她起初选他的根本原因。

    一则认识的人,安全;二则他也没可能赖上她,还是安全。

    结果此刻他却诚恳地这般。梁昭脑子里无端跳出个词:从良。

    想到也就跟着笑出声了。某人不知就里地要替她换瓶子,她手上那瓶已经不冰,梁昭乖乖交换后,顾岐安直接旋开瓶盖,咕咚了几口。

    趁着这个岔子,他仰头间,余光把梁昭脸上的掌印看了个十成十。

    顾岐安如实评价,你母亲下手不把你当亲生的。

    还肿嘛?梁昭翻下遮阳板照照脸,有一句下文没说,她其实能共情梁女士。只是这么些年,习惯了万事都自己扛的处理原则,总总如此。才会在突发变故前,忘了最起码的沟通方式。

    她的骄傲是绝不叫梁女士焦心思,偏偏这回,适得其反。

    我看看有没有发炎顾岐安说着,单手扣住她下颌朝自己,定定地凑上去。

    哪有那么夸张?梁昭甚至狐疑这个人趁机揩油。而事实是他可正经了,那种工作上接诊般的正经。咫尺的距离,能看见他下唇湿润着,潮有那乌龙茶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