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恼得抽走脑袋,不管他了,转身连带卷走被子,背对他蒙头而睡。

    于是,就成了顾岐安没话找话,而她始终冷处理。

    问床头那盏纸灯是不是新买的;

    问陶妈结了多少工资回家;

    问上回说的要做鲫鱼脑烩豆腐,试验成功了没

    只有最后一条,让被子里的人松动了下,阴阳怪气道:成功了。很好吃,诀窍是一定要加米酒去腥。汤熬出来就像牛奶一样,鲜鲜地、稠稠地。

    果然,梁昭近来爱上烹饪的缘故,唯有这个话题能让她兴奋及健谈。或者不妨说,婚姻就是这样,日常无大事,不过是年年岁岁锅碗瓢盆。

    以及我们还得祈求,最好是无大事。日子宁可平淡也不要跌宕。

    我难得钓一尾土鲫鱼,一口没尝到。全进了某人的胃。有人滋滋揿灭烟,下床开门换气。

    当然,随口说说而已。没有当真计较她烧饭不管自己那份,也不能计较,顾岐安评上副高之后,工作一向极为忙,轮班倒不新鲜,还要随时待命医院的紧急情况。

    居家的时间,少之又少,更别提先前还出国了半年。

    至于梁昭,许是每个死过一回的人都会学着惜命。明白明天和意外不知谁先到来这话,不只是鸡汤而已。

    她开始没那么工作狂,重心稍稍向生活平衡,即便是错过两年一考核,错过升到ceo的良机,也无妨。前阵子一起去做热玛吉,miranda听说她学会了好多菜品,四方八味皆有,还由衷替她高兴,

    可见她不仅在修人更在修心。

    就这么一忙一闲,二人像公转周期不同的星月,互为锁定,经常错过。

    顾岐安到浴室收拾好自己,回来想抱梁昭去洗一洗的时候,她已经睡沉了。沉到他喊四五遍也没醒。

    床头柜上新买的纸灯,是那种中古造型,圆鼓鼓地,很禅意。顾岐安试着开灯光唤醒她,也未果,倒是暖黄光线罩在她脸上,画面一时隽永极了。

    他说什么来着。这女人但凡不说话都是画中仙。

    灯下看人也看那本书。某人拿起来翻了翻,恰巧翻到梁昭做的笔记,划线的句子,就是张小村那句荤话。

    换行用黑笔批注:

    永远别指望男人嘴里吐出什么象牙!

    有人头顶三根黑线,有被冒犯到。

    车祸的主责方是个货车司机。那日雨大,能见度低的缘故,司机又是疲劳作业,才一脚油门闯了红灯,和梁昭的车子发生碰撞。

    逢凶化吉的是,对方制动及时,事后也态度良好地报警以及送医。才算拣回梁昭半条命。

    好巧不巧事故点最近的医院就是瑞金。救护车赶来的时候,急救人员例行确认伤者的意识,姓甚名谁,能否听见。

    梁昭浑身衣物全由血浸透,不至于休克,只是很疼,疼到答不上话。

    那司机发现她始终攥着手机,碎裂的屏幕之下,依稀能看见什么名字,以及号码。就告诉医护人员,这或许是她家属。

    而梁昭在上车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来回答他的。她极力摇头,说不是,

    这不是我家属。

    随后,通知家属由警方和医院落实到位。范围自然只涵盖到梁女士和老太太,外婆在家里听说的时候,骇得双腿发软不得命了。

    丁教授在梁女士当面听闻,也吓个半死。于是乎众人四面八方拢到医院,直到丁教授逮到正在急诊的顾岐安,后者才迟迟得知。

    好在他先头的作为再怎么叫人失望,那一下反馈得很够格,抑或是人之本能。面色肉眼可见地煞白状,如遭雷劈地反问母亲,你说什么?

    不等丁回答,那头就有护士急急来唤,刚送来的那车祸病人,腿是僵直的。

    说的就是梁昭。而多年经验的顾岐安不会不清楚,腿僵直也许象征着什么,寻常车祸急诊里,也接过不少类似病例,十之八.九下丘脑都受损了。

    再说狠点,这是终身的、不可逆的。

    丁教授恍惚间,一身白袍的人已经带风而去,冲到担车边。

    七手八脚里,原本该下班的老纪查瞳孔确定还有救,马上准备手术!再转头规劝徒弟,你就别上了。私人情绪影响判断。

    彼时梁昭戴着给氧面罩躺在床上,出一口气只进半口的样子。视野虚化间,尚能感知外界,以及,她很想对顾岐安说点什么。

    比如孩子没了,你无债一身轻了;

    再比如很抱歉,我当初想嫁给你,有利用你洗白的心思。我没有诚实,太在乎自己的虚名和荣辱,如果这是因果循环,我也认了

    可惜话有好多,力气好少。

    终究顾岐安只和她微末的目光相对片刻,就意气也义气地向老纪要求,让我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