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岐安抬腕看表,再慵懒靠上椅背,否则这漫漫候机的四十分钟,何以为寄?

    梁昭不理睬他戏谑,兀自给小作文点题,对我来说,最中心的思想障碍到底还是流过一次。且是意外流产。因此,哪怕你每次都很自觉地避孕,我也始终不放心。

    某人揉揉山根来赶疲劳,我明白。

    说是这么说,她也有猎奇脱线的一面,陡然问他,如果真有孩子的话,你希望儿子还是女儿?

    顾岐安不假思索,女儿。

    为什么?

    实践表明,人类幼崽阶段还是女孩比较省心。

    梁昭立时反应他是在说闹闹,这孩子已然有魔丸再世、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征兆了。

    但不知怎地,也会多心他是否有内涵自己,内涵他们那一家子男丁的深意。

    好了,先说到这罢。免得耽误某人收拾‘门面’的功夫。还算他周到并体恤。

    梁昭也不多说,只简单交代回去的时间。要挂断之际,顾岐安终于坦白从宽,流口水的事,骗你的。

    事实是美人的睡相也从来很美、很乖,不食烟火一般。大抵喝仙露长大的。

    梁昭:嗐,我就说嘛!即刻一颗石头落了地。

    *

    当日上午九点,梁昭匆匆忙忙赶回原酒店。与同组拍档商议好的,在某层会议室开简会,打磨方案书的细节。

    她今天穿着身顶干练的西装,剪裁不乏小心机。整个人俨然春归时序的一株杜鹃花。

    等与会人员到齐的功夫,她坐着打开单反,复习婚宴录像。

    这份是母带,梁昭另拷了一版给新娘。后者看完就欣然反馈:太会拍了!

    所以她倒要看看有多会拍。

    事实也没那么夸张吧。新娘的恭维多少有人情分。

    就是再简单再写实不过的影像而已,只因纪念意义与仪式感加持,看下来,才令人轻易动容。而且从梁昭的视角,会有两重过来人的心理,二婚的她,看别人结婚,依旧热诚且乐观。

    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愿你归来仍是少年?

    进度条过半,相机持有者变成另一位来宾:

    梁昭走开去帮忙了,帮花童整理仪容,也给哭成个泪人的新娘子揩眼泪。

    第三视角之下,只见一地礼花彩屑,一室欢声祝福。

    她与一众女傧相同新娘合影的时候,

    镜头切到后方一袭翩翩西服的顾岐安身上。

    切到新郎与他并立,风流俊秀藏在眉眼里,而眉眼朝着她们这边。

    不过5、6秒的片段,梁昭没个停地倒回去,出神貌。

    以至于实习生喊她好几声,把咖啡的外卖袋子搁到桌上,她才回过神来,这什么?

    难道不是您的外卖嘛?实习生也状况外,只说有个小哥送进来,报的她名字,就给代领了。

    我没点啊?

    那大约是他们谁谁谁点的罢。

    梁昭边听边拆出咖啡,心想这人还蛮懂的,领导底细排查得一清二楚,连她惯爱喝冷萃都晓得。

    漫不经心地揭开,饮下一口,才想起看杯子上的标记:

    to 梁毛毛

    登时她脸红到天灵盖,四下望望,把tag那面捂在掌心。

    *

    五日后,梁昭从京回沪,下机场直接去的医院。

    天色已经入夜,跨进换季期的天气太莫测。才下高架,那头阴冥色的天际就落起雨来。

    饶是如此,她还是专程绕去花店,买了一束鲜切的黄英百合花,送给丁教授。

    到医院门口,才下急诊的顾岐安来接应她,说术前准备很顺利,不出意外,明早八点手术。

    看得出来,他神色极端委顿,是连日忙碌母亲以及那帮子亲戚的缘故。

    人性也好人情也罢,永远一个道理,拜高踩低,看高处无用,低处才检验人心。这几日丁教授病垮了身子,母家这头就不见什么人殷勤了。从前只当她嫁个高门,有个体面风光可沾,这下可好,落个作孽的病,脏兮兮血淋淋在肚子上剌个口子,老夫妻俩怕是日后都难得同房。

    于是,人人来医院假慈悲,人人都是副摔丧盆般的做戏派头。

    眼下,二人小别重逢,一时,腻歪也不对劲生疏也好诡异。终究还是一身白大褂的人接过梁昭怀里的花,捧着,要她躲闪的目光看着他,买花多少钱?

    你有病,连这也要计算。

    说罢,又嫌他凑得过分近,要求他退后一些,你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很难闻。

    二人站在门楼廊下,微雨又昏暗,还没什么人往来。顾岐安想想她那日的醉相,憨态可掬,眼前又这副倒霉催的扑克脸,顷刻生起反骨,几步向前抵她到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