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秋妈威胁他:你抓破相了,以后好了也是瘌痢头一个!

    臭屁公子闻言再不敢抓了。

    絮絮叨叨如梦般的童年趣事,秋妈说来也感慨。

    人是不经老的,怎么眼睛一闭一睁,你们就这么大了呢。还各自成家有儿女,遥遥估计也快了,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福吃她的喜酒。

    一旁埋头啃救驾烧饼的顾丁遥抬头,啧啧,别催我,我还早得很。不过也难讲,说不定比顾岐安还快些。

    才说完,一个空气板栗就敲到头上。

    再看八仙桌东角,高椅背上的始作俑者正翘着二郎腿,手托回腮边,闲情逸趣地斜看她,眼神里写着:

    有本事、再说一遍。

    谁怕谁?遥遥伸舌头,同他嘚啵,

    略略略!

    顾岐安:这舌头割下来能切个两盘。

    奚落完,就在哄笑里抬身起,去张罗司机开车过来了。大家笑不迭老二,好钢口呀,跟病人也这么说话?那岂不是月月收到投诉!

    遥遥嗐声跺脚,又恼又不甘心,顾岐安你是狗!那么大了还和我一般计较,活该跑了老婆!

    狗贼!

    *

    几个青壮年先走。爷爷留下多待两天,等放晴还得让秋妈陪着去古村落和黄山东海转转。

    车子匀到后来空出一辆,因为兄弟俩中午都沾了酒,不能开,二人坐一辆回去。顾岐安上车的时候奇怪,问大哥,嫂子为何不跟你坐?吵架了?

    跟我闹呢,说就是我发癫把小宝带到乡下来,蚊虫多不卫生,害他发水痘。大嫂毕竟外国人,许多入乡随俗的东西不懂,再加上,和岐章定好的八月回国日期又被他一推再推,她难免有怨。

    她始终是看不惯这一家人的。遑论去体恤丈夫叶落归根的心理。

    一个家本位,一个个体主义,拌起嘴来也是鸡同鸭讲。

    大嫂会的中文不多,只从秋妈那里听来句俏皮话: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她认为形容夫家再合适不过,也回回都质问岐章,你觉得他们对你好吗?我不见得,至少在我们国家,健康的亲缘关系不该是这样。

    罢了。岐章索性由着她。

    锣鼓长了准没好戏。结婚一久,也不过如此。

    顾岐安在车上听着老大一通苦水,双手抱臂,懒懒一记呵欠,所以你们当初是怎么结识的?

    大学校友。旁余的、具体的,岐章却不肯回忆了。或者说是不堪回忆。

    衣最怕不如新,人最怕不如故。

    车一路出乡镇。江南古镇,小巷牌楼萦绕在水雾黄昏里。

    薄薄的阴云趴在马头墙上,恍惚,见了些月光,好像水墨画被吹揭开浅浅一角。

    顾岐安看着窗外光景。不设防,手机进来条短信,又是那许大小姐在约他了,约中秋节吃饭。

    岐章侧眸,笑也打趣,又是许思邈?

    嗯。

    礼尚往来的几个月里,顾岐安才算了解到,许小姐也不是真心相亲的,是家里人强勉,是万般皆为父母命。而她八年长跑的那个前度,据说二人原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春娇与志明的翻版。

    思邈曾和那人约定,工作了,男未娶女未嫁,那就凑合到一起去。

    结果咧,谈了又发现,还是回归朋友更合适。

    许家父母想不到这些弯弯绕,只怨那作孽的耽误姑娘好多年;

    再不敢拖下去了,饭剩久了会馊掉的。

    轮到顾岐安这头,一样裹脚布般臭又长的家务苦衷。

    正如老大所言,你认为你能拖延几年?早共晚要再娶。

    不然,老头子的遗产你享不着一个子!

    再者,母凭子贵。丁教授如今在家的处境他也不得不忧虑。

    这世间哪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顾岐安曾意味深长地告诉老大,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生活永远在公平地帮我们权衡,得几分,它就要扣走几分。

    就这么着二人各取所需,无关风月地做样子给各家长辈看。

    得过且过吧。

    兴致缺缺的人回信给许:不了。

    不了是什么意思?给个理由。

    没有理由,不就是不。

    圈子里或多或少熟悉顾二脾气,不乐意的事,你说破了嘴皮哈断了腰也没用,他更不会找托词,因为懒得顾及你情绪。反之,恰恰是那些要紧的事,或人,他会各种文过饰非束手束脚。

    因为他把心押进去了。

    眼瞅着老二息屏把手机朝后窗垫一掼,降下窗,饮风歪头点了根烟,岐章心想这亲事得黄,乖乖,对面是夜叉还是无盐女?至于你这么大动肝火。

    都不是。顾岐安嘴上不言,他只是莫名觉得,眼前仿佛在走婚前和梁昭走过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