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拘远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愈发无措。

    陈归璨几乎是一回到宿舍就收到了来自知乎上的回复。

    他整理了一下复杂的心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自己的回帖。

    匿名题主 回复 长谷川: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最后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长谷川 回复 匿名题主:怎么会不太一样?你不会送给人家死亡芭比粉吧?

    匿名题主 回复 长谷川:是他喜欢的东西。但是,他不喜欢我。

    陈归璨捧着手机,看着这条消息,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他感觉一股巨大的悲伤向他排山倒海地袭来,他看着别人的遭遇,心中无限同情,却又被这句话击中了他心脏的某个柔软的部位,从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半响,他才慢慢回过神,想回复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回复些什么。

    他都没有谈过恋爱,哪里能做别人的情感导师。

    他躺在床上,将手机丢到一边。

    又过了半响,他才慢吞吞地重新拿起手机。他垂眸,在键盘上敲击着文字。

    长谷川 回复 匿名题主:......能说说,什么是喜欢吗?

    匿名题主没有再回复他。

    周拘远回到宿舍的时候,时间还早。他来宿舍之前边走路边低头打字,此时眼睛被屏幕的白光刺的有些疼痛。他闭上双眼,脱力般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他突然想起今天排练时,陈归璨懵懂的目光和那个鼻尖相对的距离。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受控制——他自虐般一遍遍地回忆着陈归璨躲闪的眼神和背对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他甚至能够回想起那一刻天空夕阳嗜血般的红色。

    这么多年了,这是陈归璨第一次感受到他对他的感情。

    他有想过陈归璨知道后的做法。陈归璨可能会对他破口大骂,可能会逼着他退出6 star,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对他避之不及。

    没想到一语成谶,陈归璨真的落荒而逃。

    周拘远想,这个结果他本应该想到的——陈归璨那样内心温柔的人,又怎么会忍心伤害他。

    最多与他保持距离罢了。

    而这份距离,却让他更加绝望和恐惧。

    他宁愿他被陈归璨厌恶、伤害,也不愿意承认他在陈归璨的心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存在。

    他又想起网络上cp粉和路人们的言论——他们说,他和陈归璨是炒作,信的人就是愚不可及。

    但是他就是信了,一信就是这么多年。

    他用他的整个青春,相信了这个可笑的谣言。

    于是现在被现实打的遍体鳞伤,被真相伤的撕心裂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了,已经成年整整五年了。

    他不再是小孩子了——他应该从这场单恋的童话故事里清醒过来了。

    他不应该因为陈归璨施舍给他的温柔和宠溺,就冲昏了头脑,眷恋着这场自己编织的美梦,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他的那道从年少就在惦念的光芒,值得比他更好的存在。

    而从童话故事里清醒过来的他,就应该收敛起所有的小孩子情绪,毫不留恋地踏入成人世界。

    “醒醒吧,周拘远,”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你应该清醒了。”

    手机的提示音打断了周拘远酸楚杂乱的思绪。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的白光里明晃晃地印着知乎上的那句回复。

    “能说说,什么是喜欢吗。”

    喜欢的形式多了去了,周拘远关掉手机,疲惫地想。

    在路边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猫,觉得心中一软,那叫喜欢。

    和一个可爱的人成为好友,每天都相处的很开心,那也叫喜欢。

    像他这种一天到晚死皮赖脸眼巴巴粘上对方的,也算得上是喜欢。

    人类就是这样复杂多情的生物,不然世界上哪里会有那样多为情所困的人。

    可心中究竟是哪种喜欢,谁又能说得清呢。

    每晚,周拘远都有一个属于自己自娱自乐般的大型活动——跑到陈归璨的宿舍,屁颠屁颠粘着人家撒娇看电视打游戏,顺便收获林南的一堆白眼。

    这个习惯他已经维持了整整九年——一开始他并没有想这么多,仅仅是对陈归璨有一种依赖而已。可渐渐地,依赖就变成了一种本能,本能又渐渐转变成了别的情感,因此这个大型活动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除却节假日,这个大型活动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可是今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害怕见到陈归璨的想法。

    更准确地来说,并不是害怕见到陈归璨,而是害怕见到那个对他避之不及的陈归璨。

    他觉得这可能是一种自然的逃避性行为——一种人类的本能。

    他甚至能够想到,如果自己去了,两个人相对无言避开目光的模样会有多么的尴尬。

    于是,他便歇了跑到陈归璨宿舍的心思。他第一次空出晚上的时间,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他便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浓雾笼罩的夜空。

    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模样,他就突然联想到了某年陈归璨和他一起去东京参加烟火大会时的夜景。

    漆黑浓厚的夜空里,一道道绚丽的烟火升空、绽放,渲染了整片天空的亮色。一片人声鼎沸里,他身边的人一头柔软的黑色短发,身穿黑色和服,手里攥着一串冰糖葫芦,眉眼被烟火照的温软明丽。他看着这样的陈归璨,在烟火再次升空的一刹那,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同一瞬间,烟花在夜空绽放,惊艳了整片漆黑的幕布。

    而他的声音小的几不可查,被迅速淹没在周围嘈杂无序的声音里。

    他突然在想,自己怎么就慢慢变得这么怂了呢。

    其实他本来不是这样的。

    他生来骨子里就流着叛逆的血液——他的青春张扬而放肆,明媚而灿烂。在此之前,他遇到任何喜欢的事情都能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去追逐,例如成绩,才艺,各种冒险......他勇敢而骄傲,他的人生本该轰轰烈烈,灿烂夺目。

    可是,遇见陈归璨后,他第一次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不知道怎样爱一个人,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己身上的所有张扬,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份张扬会刺到陈归璨。

    他满腔的勇气随着对陈归璨喜欢的增长,从而一点点泯灭。

    他的第一次怦然心动,第一次小心翼翼,第一次胆小懦弱统统献给了陈归璨。

    陈归璨参与了他的整个青春,磨平了他身上的所有棱角。

    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或许能坦率地丢掉自己的整个青春吧,他想。

    可是他如果真的那样成熟,又怎么会死心眼地单方面暗恋了这么多年呢。

    第二十五章 番外二追光者(3)完结

    已经晚上十点了。

    陈归璨看着床头的闹钟,心中默念着时间,脸上却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林南在上铺翻了个身,扒着床沿低头对陈归璨道:“小周今天生病了?”

    陈归璨张了张口,却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半响,他才听到自己平静到可怕的声音:“没有。”

    “那他今天怎么没来咱们宿舍?”林南揉了揉眼睛,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明天要公演,咱俩赶紧睡吧,我熄灯了啊。”

    “啪嗒”一声,整间宿舍立刻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这片黑暗里,陈归璨没有说晚安,也没有在床上躺下睡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盯着床头的闹钟出神。

    林南在上铺沉沉睡着以后,陈归璨突然小声地开口了。

    “小南,”他的声音有些艰涩:“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公演的第一首主打歌和往常的规矩一样,是6 star的出道金曲《brilliant》,站位是全员轮c。

    《brilliant》的高潮部分由队长陈归璨站c,他需要做一个前翻的动作,然后跃到队形最前面行云流水地拿麦唱歌顺便wink。这段动作陈归璨台上台下都做了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

    可这次陈归璨刚刚开始在队伍中后列加速小跑的时候,多年的练舞经验就让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感觉这次的这段动作,从开头开始就做的没有之前无数次那样稳。

    不好的预感在陈归璨的第二个动作实现了——当他前翻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重心一偏,朝着舞台下面观众席前的空隙直直摔了下去。

    舞台大约有两米高,在一阵粉丝的尖叫声中,陈归璨感觉一股剧烈的痛感从背部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一片混乱间,他感觉有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抱的很紧很紧。

    他努力睁开眼,对上了那双熟悉而陌生的眸子。

    熟悉的是,这的的确确是周拘远的脸。

    陌生的是,他发现周拘远的眼圈竟然红了。

    这可真是个稀奇事,他想。周拘远自从入团后,就时不时被自己拖去批评加强排练,小孩从来都是一幅委屈巴巴的样子,还没有真正哭过呢。

    就算是对着他软绵绵地撒娇卖萌,也没有真的落泪过。

    此刻,他看着周拘远的脸的第一个想法是,长得帅就是有优势,连落泪都那样好看,让人心疼的很。

    眼前的景物不断变换,周拘远抱着他跑的飞快。他靠在周拘远的宽厚的肩膀上,突然想起那年小孩小心翼翼拿着信塞到他手里,眸子里全都是光芒的模样。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他一定走不到这一步。

    整整六年的练习生涯,期间他多少次想过放弃——但是一想到那个孩子温柔虔诚的眼神,一想到那个孩子那封表白一般的亲笔信,一想到自己是这样被人热切而真诚地喜欢着,他就咬紧牙关,一次次坚持了下来。

    “我一直在尝试追逐光明,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您就是光明本身。”

    不,陈归璨想。于自己而言,并不是这样的,从来都不是。

    如果他是光明本身,那么周拘远就是创造光明的人。

    周拘远于他,才是真正的光明。

    陈归璨醒来的时候,扑鼻而来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其实他本人在一众队友激动地喊医生的前后,对自己的伤势一直都是非常淡定的——他觉得本来就没什么事,只是摔伤后背而已,晕倒是因为疼痛过度,人体的自我保护击能罢了。

    倒是可能会导致肌肉和韧带受伤,这种事他当练习生的第三年遇到过一次。但是这种伤肯定不需要做手术,跟上次一样养上个十天半月估计也就没什么事了。

    在陈归璨当练习生的时候,这种受伤的情况不要太多,每天十一个小时的练习下来,他基本都是一周一小伤一月一大伤,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是他唯一担心的是,这件舞台意外事故会损坏 star的名誉。网友可能会攻击6 star 因为功成名就从而疏忽练习,导致全体业务能力下降云云。

    他作为队长,对这个团体的荣誉更是格外看重。

    他想去拿手机,林南立刻抓住他的手对他道:“你别动,万一牵扯到伤口就完蛋了,你听我说!热评全都是心疼我们家哥哥,哥哥不是故意的舞台事故每个团都有,你的粉丝还有团粉都在控评道歉,而且你摔下去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路人们都表示一看就很疼于是都没有落井下石,咱们团在网上什么事都没有,营销号一个业务能力下降的节奏都没有带,相信我,我刚看的!”

    陈归璨笑出声来:“可以啊小南,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林南朝他挤眉弄眼:“不是我,是小周啊——他在你醒来之前让我看的,说你肯定担心这个。”

    陈归璨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林南道:“他就是叫个医生而已,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