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侯夫人垂眼看他,心中百般滋味如同杂草般疯长出来。

    明明记得还不过是个手里牵着的路都走不稳的小娃娃,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她缓缓伸出手,轻之又轻地碰了碰谢淮的脸侧,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跟你爹...有八分相像。”

    谢淮浑身僵硬,只任凭她靠近过来。

    耳边传来道无奈的叹息。

    “谢淮。”

    “嗯。”谢淮颤抖地应下。

    “我时日无多了。”侯夫人伸手揽住他,想从前那般,将他抱在怀里,却发现谢淮不知不觉竟然已经长得这样高了,她只够这样轻轻地靠着他。

    侯夫人性格冷硬内敛,自从谢淮长大知事后就极少这般亲近他。

    可再多的亲近,都抵不过她口中的话如利刃般扎进谢淮的心口,潺潺地流出血来。

    “不会。”谢淮的指尖掐进掌心,生生洇出血来,“我不会让娘出事的。”

    侯夫人低叹了声,道:“我已经没有多少天能活了,我中了毒。那毒是谁所下,想必你也心知肚明。你救不了我了,从前那何恭谨来时便告诉我我只剩半载寿命,如今已经油尽灯枯,不必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

    许久,侯夫人提着那鸟笼从前厅出来,身旁立刻有婢女赶上前来替她提着鸟笼,却没成想那鹦鹉突然叫了声:“别走,别走,别扔下我。”

    霎时间,侯夫人脚下微顿,把鸟笼提到眼前,嘴里低低道:“怎么我教你说话就不说。”

    她也不想扔下。可一步踏错终身错,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跟我学......”侯夫人逗着笼子里活蹦乱跳的鹦鹉,迎面撞上满脸紧张的楚清姿,她笑了声,道,“才分开这么半会儿就耐不住了?”

    “夫人就别开我的玩笑了,”楚清姿脸上微红,又道,“世子他怎么样?夫人...都说清楚了么?”

    闻言,侯夫人神情微恍,叹息道:“你进去吧。”

    见状,楚清姿心下一紧,想也不想地便赶进前厅,却见谢淮怔然地立着,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便会把他摧毁。

    她试探着想要靠近些,牵住他的手,却听到身后唤荷的轻咳声。

    这是她们的暗号,回来时她已经跟唤荷他们通好了气,如若那太医就在附近,就咳嗽几声作为提醒,这样便不会暴露。

    可那太医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这个时候谢淮如果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得......

    她刚想了一半,忽然间,就见谢淮缓缓落座,头也不抬地提起桌上的酒壶,灌进口中。

    楚清姿急切担心,可又碍于那太医不能表露,只好强忍住,走到谢淮面前道:“世子若是想喝酒那我也陪你一起喝。”

    于是她跟着坐到谢淮身边,从他手中抢走酒壶,错眼之际,果然看到那太医立在前厅不远处盯着他们。

    唤荷,唤荷,快去把他支走啊。

    幸好唤荷伶俐极了,登时凑上前去把那太医的视线挡住。

    趁着这机会,楚清姿连忙捧住谢淮的脸侧,低声道:“世子,我们回房去,好不好,别喝了。”

    虽然知道这是谢淮消解痛苦的方式,可她不忍心看着谢淮这样灌醉自己。

    “清清...”他声音低哑,平生第一次,用无助的眼看向她,“我只剩下你了。”

    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才能挽救回来他娘的性命。

    “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的。楚清姿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却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世子可是有什么事了?”那太医低声问道,眸光带着几分探究,“我这里有些药材,如若需要......”

    “滚。”谢淮冷冷地打断他,猛地从身侧抽出剑来。

    若不是楚清姿眼疾手快挡住了他,怕是下一刻谢淮便会立刻将他砍了。

    那太医见状,眉头微蹙,悄悄退了出去。

    徒剩楚清姿颇为勉强地抱住谢淮,轻声一遍遍地哄道:“世子,不是你说要先想办法牵制事情发展,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一切努力就白费了。世子!”

    谢淮怎么冷静,他根本没有任何空隙能分心去想除了侯夫人以外的事。

    从小到大他只那么一点心愿,护着他想护的人,可是为什么一次次地破灭,一次次地被人生生摧毁?

    “世子,你冷静一下。”楚清姿又何尝不知道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前世这种滋味她已经尝过一遍了,所以她明白谢淮现在根本不可能控制住自己。

    半晌,她咬了咬牙,干脆揽住谢淮的脖颈吻了上去。

    冷静下来。

    他们还有机会。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