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海底的软沙,走过礁石,走过腥湿的山和谷,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深,他小跑起来,小跑变成狂奔,他要回家了,他从未回头。

    这条海中的空气长廊一直为他敞开着,直至他长途跋涉跑到了海底的深处,那里是一大片泛着蓝光的空地,一棵参天的大树耸立在那里。

    那是一棵光铸成的树,光斑在空气中游弋着,重组着,照亮幽黑的海底。树下站着一个人,也发着光,面目不清,他向他伸出双臂,大树向他敞开所有的枝干,他扑到他怀里,他拥抱了他。

    他谁都不是,他只是那个爱着一棵大树的小男孩,如今这个小男孩又找到他的大树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海水重新合拢,男孩在大树和那人的怀抱中接受海水的挤压,窒息着,沉入那片光的海洋,沉入他的虚无,他虚无中的一切。

    他终于死去了,漫长的生命就此终结,他的肉体被吞噬,灵魂上的污垢和锈迹被清洗干净,所有的伤痕都被修复,再次变得崭新,洁白如初。

    这一次,他也将他解放了。

    第三十三章

    海面重新平静下来,目睹了这一切,加宁与羽人在岸边站了许久。

    然后羽人把加宁按在礁石上,像雌性与雄性羽人一样交配,海水不断卷上来,舔舐着他们的身体。

    这个好似总是知晓一切的无性的羽人眼神狂热起来,用他那螺旋状的生殖器钻入他的身体,如同一颗巨大的螺丝钉,向他肉里拧去,又在他的体内旋转和搅动。

    过后加宁也礼尚往来地回馈了他,羽人并无太大反抗,他知道反抗一个观察者是没意义的,而且他也不想。

    他可能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与观察者交配过的羽人。

    这位观察者十分特别,与性相关的每一个举动他都异常温柔,让他有被珍爱的错觉。所以哪怕是片刻,他也愿意沉沦在与眼前这个人的交缠之中。他像是在飞,他们一起在飞,时而上升,时而下降,猛烈的风扑面而来。

    结束后,羽人的羽毛已经彻底被海水浸湿,弄得乱糟糟,飞不起来了。

    他也不大想飞,等加宁变出翅膀来,抱着他在天空和海面翱翔。

    之后他们降落到一个有着大水池的平台,双双入水,羽人浮在水面上,拍打着翅膀清洗,再赤身裸体地跪坐到岸上来一根根捋顺。

    加宁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做出了同样的邀请。意料之中的,羽人也拒绝了他。

    他说:“很荣幸能受到你的邀请,但是最后一段旅程,要你自己一个人走。”

    他已预见了他的旅程,以及归宿。

    听他这么说,加宁便再没有其他留恋。

    羽人带他回到住处,给他换上了一身人类的新衣服,是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

    羽人又送他上了飞艇,目送着他离去。短暂的两次会面,他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未来的生命中他都会不时地想起这样一个人。

    打开操控面板,目的地的程序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标题是:返航。

    将小唐赠送的磁带插入到收音机中,伴随着“沙沙沙”的杂音,熟悉的歌声响起。

    那是牛叔唱过的歌,也是小唐唱过的歌,也是记忆深处的旋律。

    这是回家的歌,他心中唯一的归宿在呼唤着他。

    我在航行,穿越海洋,重回家园,于风暴的海洋中,我在航行。

    我在飞行,像只鸟穿越天际,略过高空的云,为了与你同在,为了得到自由。

    你听得到吗,穿越黑夜,在遥远的远方,我在永无止境地嘶喊着,只为来到你的身边。

    那是他的家园,重返故里也是他最终的渴望。

    他要带他回家,他自己也要回家了。

    回家的旅程比任何一段旅程都要漫长,漫长到他开始了回忆。

    从麦的探索艇降落到他的地盘,到现在他已找到归宿,如此短暂的一段时间,于他来说只似人类的一个眨眼,而他已经是他自己了,他有了自己的人生,也有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灵魂。

    他被女人搂在怀里,柔软的胸贴着他,他被像孩子一样关照过,他伤害过别人,也被别人伤害过,他顺从过,也反抗过,他知道了残暴会扼杀美好,温柔会孕育爱意,他被人爱过,他也想过要拥有别人。

    他也是一个人了。

    皮肤上的蓝色渐渐退去,表面变得更为干燥。

    他的全身都在发生着转变,血液变轻,利爪和尖耳慢慢消失,长出光滑的指甲,还有细软的头发,深色的瞳仁。他的心脏孜孜不倦地跳动,将红色的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处。

    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样子,加宁眨眨眼,流下了属于人类的热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