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囿离走出茶馆,抬头看了眼天,她出来之时尚且还算是艳阳高照,现在却突然变了天,空气中淡淡的潮湿气味。

    要下雨了。

    长渊在门口等候,见曾囿离下来朝她点了点头,“曾小姐,沈二爷您怕是见不到了。”

    曾囿离脚步一顿,“为什么?”

    长渊面色凝重,“我今日没能见到他,二爷已经直接进了宫,不过我见到了二爷身边的小厮,他给了一个盒子。”

    长渊说着将东西递给了曾囿离。

    “先上车。”曾囿离抱着盒子上了马车。

    马车行进,曾囿离便低头查看手中的盒子,单从外表来看这个盒子没有任何异常,她想了想伸手将盒子打开,意外的是盒子之中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染了血的荷包,荷包底部绣着一个“沈”字,血迹经过多年也早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荷包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另一样东西是一封家书,熟悉的字迹却还有些稚嫩,这是沈思潜离家之前曾写下的家书。

    曾囿离的视线从信中的第一句缓缓移动,一个字都没有放过,直到看到最后几个字,她的目光骤然停滞。

    “潜,奉上。”

    车帘突然被人掀开,长渊的袖子突然被人拽住,他勒住马,回头问,“曾小姐,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成为沈思潜的护卫的?”

    “嘉元六年。”长渊回答道。

    十四年前。边地战乱平息的第二年。

    曾囿离的手有些抖,“沈思潜,可有改过名字吗?”

    长渊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十四年前,算算日子主子那时应当从边地回来的时候吧,主子受了家族斥责,后来没多久二爷给他改了名,也让我们跟在他身边保护。”

    “……他原来叫什么?”曾囿离问。

    “好像是……沈潜,”长渊见她脸色不对,又道,“二爷说要他做事三思而后行,特以改了名,以示警戒,顺便也以此告诫我们。”

    “曾小姐,你怎么了?”

    曾囿离张了张嘴,脸色苍白地放下了车帘。

    过了一会儿,长渊听到里面的人声音低哑地说,“走吧。”

    第60章

    曾囿离回到府中后没有说一句话径直去了书房。

    长渊蹙眉看着她的背影,扭头问身边的小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跟着进去看看?”

    “不知道,”小莺摇摇头,“算了,我在外面等着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长渊立刻警惕回头,看到眼前人却是愣了下,“大人。”

    书房中,曾囿离进来之后便看向了墙上挂着的那副字。

    她走近了,目光定定地看着。

    这是沈思潜写的,不,应该说是沈潜写的,字迹都有些褪色,纸色泛黄,至少有十几年了。

    但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

    被她关上的房门又再次打开,曾囿离回头看了眼,见到了刚刚回来的沈思潜。

    他仍穿着那身白袍,匆匆回来,还未来得及换衣,沈思潜稍稍垂眼,看见了桌上的木盒。

    她看见了。

    “你到底是谁?”曾囿离问。

    沈思潜愣了愣,而后缓缓勾唇,“你觉得呢?”

    曾囿离回过头来,看着那副字,突然觉得她变得陌生起来,“这字是你写的吗?”

    “不是,”沈思潜站在曾囿离的身后,清晰到曾囿离可以听见他的吐息,“这样的字需要自小由良师精心教导,连年不倦地反反复复才能习得。而那个时候,我还在刀山血海里逃命,在万人坑中装死尸,满身满嘴都是血腥味,衣角挂的都是碎肉破衫。”

    “你见过山一样的死人吗,”沈思潜牵动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他们的尸身无处安歇,就那么被随手扔到一块空地上腐烂湮灭。没人可怜他们,也没人在意他们。”

    此时此刻,沈思潜在人前精心维持的面具都被他一点一点地撕了下来。

    他在曾囿离的耳边问道,“你是在失望吗,还是害怕?”

    他和那个传闻中的沈思潜半点不一样。

    没有满腹经纶,没有才华横溢,也不是世家倾全族之力教导出来的优秀后辈,只是臭烘烘的死尸堆里爬出来的恶鬼而已。

    他最会的不过是掩藏自己。

    沈思潜原本以为曾囿离会很怕,可她分明脊背挺直,身子没有半分颤抖。明明这么瘦弱,怎么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压不垮似的?

    沈思潜的眼眸深了些,伸手搭在那瘦削的肩膀上,他有时很好奇这样的肩膀能承受多重的力量。

    方才问话时都没反应的曾囿离被他一碰倒是惊了下,扭过头看他一眼。

    曾囿离后退半步,避开了沈思潜的手。

    沈思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下,随即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