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从尸骨堆里爬出来的人,别人都怵他沾过人命,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对话——这种像是在男朋友面前骄纵发脾气的语气。

    “那是事实。”原青延很久才开口说话,首先肯定了闻恬口中嫌他弱的事实。

    “我看过实战科的体测成绩,不出意外你应该是那个全科为零的人,我不让你去,是在为你的命着想。”

    闻恬气得喘了好几口气,他被晒得难受,实在不想和原青延再这样干耗下去。

    他舔了下干燥起皮的嘴唇,硬把眼泪憋回去,磕巴道:“我不用你着想,我能、能坚持的,你让我上去。”

    原青延周身气息莫测,他觑了眼闻恬细得单手可握的雪白小腿,“你的身体条件不像你嘴巴能逞能,你不能保证你不会给我添麻烦,不会掉队。”

    正午日光毒辣,几乎要把人灼穿,闻恬早上没吃多少东西,又被晒了半小时,现在肠胃都搅在一起。

    闻恬受不住地抓紧扶杆,没心情理会原青延的质疑,商量似的低声道:“我有点晕,你先、先让我上车好不好?”

    原青延下颚线紧绷,狐疑地盯紧他那张脸。

    闻恬是真的晕,还很想吐,眼神逐渐发虚,几绺湿发贴在耳侧,皮肤剔透到近乎于润玉色泽。

    他见原青延不表态,不死心又问了遍:“可以吗,教官?”

    一把软绵绵的嗓子,尾调拖着,隐含讨好地乖乖叫他教官……

    原青延蠕动了下嘴唇,几秒后,极不情愿、别扭地“嗯”了声。

    那个字溢出来,闻恬还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先意外了一下。

    闻恬木讷地说了声谢谢,忍着眩晕迈上台阶,在经过原青延时,听见他问:“你平时也这样吗?别人说不得,说几句就哭,就要生气?”

    闻恬:“……”

    闻恬以为他又是来故意气人的,但原青延神情专注认真,似乎确实是对这个问题持有好奇心。

    原青延声音发沉:“刚刚我只是在说实话,你为什么哭。”

    两侧过道投过来看戏的目光,闻恬把红通通的手指蜷进衣袖里,窘迫地抿紧唇,如果江璟在这里,就能发现,他是真有点不高兴了。

    “我没哭,哭也和你没关系。”

    闻恬抬起黏糊糊的眼睫,抓了抓手指,“你能别气我了吗?”

    原青延微怔。

    闻恬不想再理原青延,自顾自往前走,随便找了个空位子坐下,微阖起眼。

    他是真被晒狠了,晕晕的,肠胃酸软,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都听不清。

    等最后一位学生上车,原青延吩咐司机关门,扭头按照名单核对人员。

    目光在滑过靠窗位置时微微一顿。

    闻恬恹恹靠在车背上,眼睛紧闭似乎睡着了,他脸颊被晒得像纸般苍白,嘴唇却格外殷红,一张一合、吐着热气。

    原青延沉沉观察了闻恬几秒,忽然嘲弄地勾了勾唇角——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在前线摸爬滚打十几年,活成了看别人卖几下可怜,马上就心软的蠢蛋。

    唇角重新扳平,原青延调转方向,往副驾驶走去。

    ……

    大巴一路颠簸,将近六小时才驶到边区。

    众人在组织下有序离车,脚板刚踩地,就被一阵含沙带砾的风兜头吹过来,吃了满嘴土。

    “这什么破地方,路歪七扭八的,颠一路我胃酸都快吐出来了!”

    “有水没有?我刚吐了阵,太恶心了。”

    “有个屁,人家规定不让带任何东西,我上哪儿给你找水喝?撒泡尿自己捧着喝吧。”

    “这地方是苍蝇都不愿意来,训练就训练,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训什么?训练基地那么大地儿是放不下我们了?”

    “行了,都小点声,别让教官听到。”

    七嘴八舌的喧闹声,在高耸山峰围拢起来的空地间徘徊。

    太阳渐渐沉到谷底,夜色四合。

    他们所在的地方道路崎岖,远处蛰伏着巍峨重叠的峰峦,十里之内没有光源、也没有水源,风声肆虐。

    ——环境确实如原青延口中那般恶劣。

    都是一群涉世未深的新兵蛋子,待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叫苦连天的和丢了几百万一样悲痛。

    原青延不同,他见过更不适宜居住的环境,这对他来说还算不了什么。

    前线清剿星寇,每天都在死人,那里血流如河,腐尸遍野,甚至还有蛆虫在骸骨里啃食烂肉,在这种地方待一晚,会觉得这里简直和舒适圈差不多。

    “都站好,”原青延肃然站在车前,唇角平直,“看看有没有少人。”

    口令一下,闹哄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左右巡视自己的同伴在不在。

    原青延双手背负,犀利的眼神一寸寸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