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地坐过来,还耗不过你?然而一会,又觉得自己没劲起来,居然沦落到要跟这小毒物玩起欲擒故纵把戏来,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心里这么自我唾弃着,脸上却装得真事儿似的。天寒地冻的,药碗里的热气飞快地散去,要真凉下来,怕药性就变了。乌溪从没想到景七还能跟他闹脾气,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僵持了半晌,他终于放弃,低低地开口道:“喝药。”

    景七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好像灵魂出了窍。

    乌溪想了想,便低头将那黑乎乎的药含了一大口,捏住景七的下巴,将他硬拉过来,把药生生地给度了过去。景七还真没料到他这手,猝不及防加上那苦得人神共愤的味道,当场猛地推开他,呛咳出来。

    乌溪也不着急,一边慢慢地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等他咳完,打算再给他灌上一口,景七终于发现装死装不下去了,愤然瞟了他一眼,接过药碗,大口灌了进去。

    豪迈地一口气喝到底,景七伸手抹了把嘴,抬手一丢,准确地将药碗丢到小桌案上,稳稳当当地站住,随后直接越过乌溪,伸手一拍车门,喝道:“停车!”

    他惯于发号施令,这一声低喝叫出来,赶车的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立刻便将车子停住了,车门“啪”一声从里面推开,景七也不嫌冷,穿着单衣便从车里跳了出来,下车便走,头也不回——好像他认识路似的。

    大巫的车停下,周围的南疆武士们自然也跟着停下,面面相觑地看着大巫车上跳下来的这年轻好看的男人。片刻,乌溪叹了口气,捡起一件外袍便,没多远便追上他,要将外袍裹在景七身上。

    景七却不领他这情,一侧身躲了过去,往后撤步,游鱼似的滑了出去,冷笑道:“不劳大巫。”

    乌溪便皱皱眉,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景七撤肘屈指,灵巧地正弹向他脉门,乌溪闪电般地将手中的棉袍抛了起来,另一只手斜斜地格在他手背上,随后用力拉住他的大臂,猛地将他拉到怀里,棉袍才落下来,正好落到景七身上。

    一气呵成,仿佛连一点力气都没浪费。

    随后,乌溪才平铺直叙地说道:“赫连翊以为你死了,你若想回京城,便是欺君。”

    景七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巫不会以为我南宁王府这么多年来,总共就京城这一点家底吧?不瞒你说,别的东西没有,本王名下田庄还是有几座的,铺子也是有几家的,如今你若去洞庭一带打听打听,一水儿打着七爷字号的当铺银庄,若本王去了,都受得他们一声大掌柜——只是还望大巫把我们府上的大管家放出来。”

    平安处理好了王府的“后事”,其实就乔装打扮地跟在随行的队伍里,只是乌溪下意识地将景七和他隔离开来,想不到竟还是被这人知道了。

    精明全都用在用不着的地方上。

    乌溪一时无话,只听景七接着道:“怎么着啊大巫,还叫本王拿银子去赎人么?往后都是要吃江湖这口饭的,给人方便,也是给自己……”

    他没说完,乌溪终于没耐心听他废话了,俯身抓住他腿弯,竟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景七立刻闭嘴了,紧张地抓住乌溪的肩膀——他可不是细巧的姑娘家,便是不胖也不可能没分量,就生怕乌溪手滑。

    乌溪到底功力深厚,抱着这么个大男人竟也不算费力,大步走了回去,低声吩咐道:“把车门打开。”

    车夫忙将车门来开,乌溪一直将他抱上车,又吩咐道:“赶路,没我的命令不要停。”

    随后竟自将车门甩上,把一干围观者的目光隔绝了。

    吆喝一声,人马继续前行。

    乌溪人坐下,却并没有把景七放下,漆黑的眼珠在景七那张吓得有些发白、气得有些发青的脸上定定地盯了一会,才低低地,如叹息似地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景七的脾气本就多半是装出来的,这一听,登时呆了一呆,觉得自己装得过火了,愧疚感就从心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才要开口说话,谁知随后乌溪又用那种语气接着道:“你说,我要是掐死你,是不是以后心里就没有这么不上不下的感觉了?”

    景七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十分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尤其乌溪一只手还正好在他脖子附近逡巡不去,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年轻人,冲动是魔鬼。”

    乌溪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反正你什么都不在乎,你不在乎活着,也不在乎死了,赫连翊觉得你金贵,可你其实也不在乎金贵不金贵,一天到晚凑合着过,混日子就行,你不在乎你自个儿,自然也不在乎我,我……”

    他这些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就觉得胸口涌上难以抑制的委屈,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那些昼夜行军的日子,那些在景七重伤昏迷的时候、整宿整宿地看着他睡不着觉的日子里压抑的东西,便一股脑地全都要争先恐后地出来,他的话哽住了,试图将那些情绪全都咽回去,赌气似的不想给他看见。

    一条手臂紧紧地勒住景七的腰,像要把他的腰给勒断了似的。

    景七怔了一下,不禁失笑,费力地直起身来,搂住乌溪的后背,叹道:“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几时不在乎你了?”

    还不等乌溪说话,他便又径自笑道:“你认准了我油嘴滑舌,觉着我说好话不花钱,还想让我怎么着呢?”

    随后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推开乌溪,用一脸颇受惊吓地表情说道:“我说大巫,以身相许本王都许过了,难不成……难不成……你还想听山盟海誓么?”

    乌溪突然呛住,脸色有点精彩。

    景七愁眉苦脸了一阵,颇为搜肠刮肚地说道:“这……本王还真没和别人说过,不过也能对付上两句,你是想听‘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呢,还是想听‘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他话没说完,便看见乌溪脖子上一颗一颗的鸡皮疙瘩跳出来,这回换成乌溪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便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肉麻当有趣——这等功力,这等二皮脸,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这一笑,却不知是牵动伤口还是什么的,疼得他微微弓下腰去,一只手按住胸口,仍是止不住的一脸促狭。

    乌溪皱眉喝道:“还笑!别动,我看看。”

    景七便乖乖地止住笑音,让他看伤。他脸上笑意渐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当年你问过我一首诗,还记得么?”

    “唔?”乌溪小心翼翼地解下他胸口缠的绷带。

    “你问我《击鼓》那首……”乌溪在重新给他伤药,感觉到疼,景七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没言声,只话音顿了顿,便又道,“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死生之大,莫如聚散之重,当时我想着这一句话,你却来了。”

    乌溪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抬眼看他,只是低声“嗯”了一下。

    偏是他这样会哄人,可乌溪觉得,叫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哪怕真的只是哄自己呢,也心甘情愿地上他这个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已。

    我想着你,你便来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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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我不更啊,是晋江太抽了……

    番外 后来

    一只五彩斑斓,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鸟落在了景七的肩膀上,他惊奇地和它对视了一会,只觉得人间再没有比南疆更热闹的地方了,一年四季都仿佛有用不完的生机似的。

    一个南疆少年跑过来,好奇地睁着大眼睛打量了景七一番,随后凑过去,在乌溪耳边说了两句话,乌溪点点头,回头对景七道:“我的老师……嗯,就是以前的大巫,现在我们叫他大贤者,想见见你。”

    景七四处乱瞟的眼睛忽然直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去,问道:“你说什么?”

    乌溪道:“我和他说起过你,他早就想见见你了。”

    景七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愣了片刻,才问道:“你……和他怎么说的?”

    乌溪笑道:“我和他说,你是拿着我脆指环的人。”

    那么一瞬间,乌溪觉得景七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便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景七飞快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摇摇头,随后无奈地道:“我……我能不能先换件衣服?”

    他落荒而逃,乌溪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仓惶的背影,就觉得心情很好,他抬起手来,袖子里盘旋的小蛇吐着信子爬出来,缠在他的手臂上,亲昵地蹭着他,密林和山风吹过,带出说不出的温润而潮湿的泥土气息——

    这是到家了。

    一直以来都未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感觉,那一刻,绷得像要断了的琴弦似的心松懈下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说不出的愉悦,这感觉太过幸福,竟叫他恍惚间觉得不真实似的,他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又一场醉生梦死呢?

    于是偷偷蜷起手指,用指甲去刺自己的手心。

    疼——他便笑了。

    景七磨蹭了大半天才出来,将身上那件随随便便穿惯了的半旧衣衫换了一件月白的袍子,那极浅淡的蓝乍看上去有些暗,却刚好将他大伤初愈的脸色衬得莹白如玉,腰间以手掌宽的缎子束了,日光下能看见上面以银线袖得十分繁复的花纹,边上挂一块白玉佩,竟显得颇有些隆重了,偏是这份郑重,将他眉宇中那桃花眼流转间、自然带出来的轻佻感掩盖了过去,竟是有些贵气逼人。

    乌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末了也觉得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词,便简单地点评道:“好看。”

    景七对他笑了笑,笑容却微微有些僵硬——若叫他以南宁王的身份去见南疆大贤者,那简直是可以非常从容镇定的,说不定没型没款地抱一坛子酒便去了。可……现在他怎么都觉得,这件事很微妙。

    前世今生三百多年,这种类似于见丈母娘一样的感觉,还是第一回经历,各种滋味,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谁知乌溪又道:“老师他人很随和,你不用紧张。”

    景七呛了半晌:“你哪只眼看见我紧张了?”

    乌溪笑而不语,由他自行去气急败坏。好在景七控制心智的功夫一流,片刻便冷静下来,斜了他一眼,故作从容地整整袖子,道:“你还不带路?”

    乌溪的嘴咧开的弧度便更大了,一言不发地走在前边,中间引起无数人惊疑的目光——那个……笑呵呵的,眼睛都弯起来的人,是大巫?

    南疆前任的统治者,如今退隐的大贤者正叼着他那硕大的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样子极淡定,可这老头子却一会儿往门口瞟一眼,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动来动去,可见也不是不好奇的。随后有小侍来报,说大巫带人回来了。

    大贤者眼睛倏地亮了,腰板情不自禁地直起来,随后顿了顿,又放软了身体,装作一副非常淡然的样子,慢条斯理地道:“嗯,请他们进来吧。”小侍打小跟着他,比乌溪在他身边的时间还长,见他这样子,忍不住暗笑,恭恭敬敬地道声是,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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