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母亲让你在这接我吧。”

    “当然……”老婢在前面引路,“老夫人正等着您……”

    明明是在自己府里,殷莫愁却初来乍到似的拘谨,边走边问:“母亲近来可好?佛堂这里还缺什么务必及时派人告诉我。”

    “老夫人康健,佛堂这里也一切都好,劳大帅挂心了。大帅每个月让人送到佛堂吃的用的都够,下人们十分感念。”老婢矜持笑,“您看奴婢这身衣裳簇新簇新,也是府里分到佛堂的布料做的。”

    “嗯,那就好。你们要好生伺候老夫人。”

    老婢感叹:“大帅一片孝心,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看得清清楚楚,老夫人怎么会看不见呢,放心吧。”

    说话间已经来到佛堂,殷莫愁近乡情怯地慢步挪了进去,殷母正在佛前诵经,下人通报后,在奴婢的搀扶下从蒲团起身。

    殷莫愁低喊:“娘”。

    殷母缓缓转身,视线盯着殷莫愁,她已经年过半百,脸上淡淡的皱纹刻着母女长达二十年的隔阂,安静片刻,方道:“你们都下去吧。”

    老奴婢们愣了下,立刻如蒙大赦地出去了。

    殷母目光没动,脸向外面偏了偏:“你去把门关上,我有话要跟你说。”

    殷莫愁:“是。”

    这时佛堂里只剩下严厉的母亲和沉默的女儿,以及一尊冷视众生的佛像金身。门外一众奴仆在自己的位置上远远站着,时不时抬头望见佛堂透过窗纸而闪烁的烛光,难掩忧虑:

    他们都是跟了殷母多年的老仆人,见过无数次她对殷帅大发雷霆,在殷莫愁还是殷少帅时,殷母就能拿茶壶直接往她身上招呼。如今殷帅的翅膀已经硬了,别说是府里,就是陛下也不会对她说重话,但殷母还是照常发飙,殷帅一般开头忍耐,但忍不过多久,也飚,这些年不知道摔了多少瓷器、象牙、玛瑙。

    要是再吵起来可怎么办,还劝不劝……

    第8章 葬花案(7) 殷莫愁:“行,就我不正……

    老夫人悠悠道:“最近是不是很忙?”

    殷莫愁回答得巧妙:“还好。”

    还好,也不是很忙也不是很闲。因为她不知道亲娘是希望她忙还是闲。

    她以为母亲下一句会问“在忙什么”,殷母却忽然说:“你瘦了。”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

    殷莫愁吓一跳。

    “听说你力主兵制改革,遭到朝中不少人反对,但皇帝是支持你的,所以他们便借着你的私事弹劾……”

    “娘亲也知道林御史的事了?”殷莫愁有些不安,“是我看走了眼。原本以为他只是有些书呆子气,但起码是正直的清官……呃,母亲放心,不会影响到兵改计划。兵改是父帅遗愿,我一定完成……”

    “我知道你的心意。”老夫人打断了女儿结结巴巴的解释,“你说说,接着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是兵改还是择婿?一向雷厉风行的殷大帅有点琢磨不透老母亲的意图。

    “蠢物,当然是问你的终身大事。”殷母嗔怪地说。

    殷莫愁知道母亲严厉,唯有道:“我已经完成了对父帅一半的承诺,就是替他保护陛下保护大宁。另一半承诺是我得为殷氏留后,娘,我也是身不由己……”

    “传宗接代就可以不顾殷氏名声了吗?”殷母责问,“你这些年在外面留连了几个男人,别以为我不问世事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以前世家忌惮你,只敢私下议论,现在林御史一闹,朝野都公然议论我殷家主人是龙阳之癖,民间更是对你风流的事津津乐道。真是辱没了你父亲和祖父的英名。”

    殷莫愁垂下头,有苦难言。

    殷母冷声:“无忧,你要记得你叫殷无忧,你不是殷莫愁,莫愁是你弟弟的名字。你替他活着,代他尽孝尽忠,我宁愿你六年前为勤王救驾死在的齐王叛乱中,也不许你让他的名字在青史里留下不堪污名。”

    空旷的佛堂里,老夫人声声指责,她已经上了年纪,但那大家闺秀标致的瓜子脸杏仁眼,看上去,年轻时也是秀美温柔的女人。世家出身,恰逢盛世,嫁入殷府,殷怀无妾,夫妻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世间最幸福的女人大概就是她这模样,所以才为一对龙凤胎儿女取名无忧与莫愁。

    可是爱子夭折,终将贤妻良母变厉妇。

    “谨遵母亲教诲。没其他吩咐的话,女儿今晚还有事要办,先走了。”殷莫愁确实翅膀硬了,只是耐心地听完教训,端端正正跪下行礼,起身后,转身离去。

    她小时候根本不敢这么做,这会招来母亲更严厉和实质的惩罚。

    呵,以为等到殷母主动唤她来佛堂,是回心转意,以为一来就关心她瘦了,是爱女心切。

    哪知是对宿怨的再次耳提面命。

    宁愿她战死也不愿她辱没家门?

    一个母亲能多狠心才会对女儿说这种话。

    殷莫愁只觉母女复合无望,伤心不已,但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动不动被罚跪的小女孩了,再伤心也不会哭泣,她的侧脸在烛光和金佛交相映照下,显出一种温柔又坚韧的质地。

    身后,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无忧,殷氏枝繁叶茂,到时实在不行,就从同族后辈里挑个孩子过继给你。”

    不需要我留后,是彻底放弃我作为殷氏子孙的资格了吗?殷莫愁心酸地想。

    身形顿了顿,半晌回道:“弟弟的事,母亲不肯原谅我,我便终生负债,终生欠着母亲。您说怎样便怎样吧。”

    说罢面不改色,刚才的小心翼翼赔谨慎全不见了,提步便走,话音里七分自暴自弃,三分赌气任性。

    殷母被她冷硬的回答堵的喉头一哽。

    “还是这么倔啊。”殷母的脸凝滞了下,摇了摇头。

    这时伺候的贴身老仆进来,为其抚背顺气,劝解道:“老夫人不也是这脾气,不都说要和好的,怎么又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