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个中午就这么在崔小胖叽叽喳喳中度过,其间崔小胖多次伸出油腻腻的小手要扑殷莫愁,都被其完美避开。

    崔纯吧唧啃掉一条猪尾巴,解释:“他是要递吃的给你……诶儿子,人家殷帅不吃这些……”

    崔小胖听不懂,在他单纯的世界里,和人分享他最爱的食物就是在表达喜欢,所以依旧固执地举着红烧猪尾要往殷莫愁手里塞:“大帅吃,大帅吃……”

    这大概是殷莫愁收获的最小崇拜者,她三番五次拒绝,崔小胖都有点急了。崔纯这边津津有味,头也不抬地说:“孩子如果从小总被忽视感受,会留下心理阴影哦。长大后会变得冷漠孤僻,不再吐露真心,不和人交际,感受不到别人的关心,而他自己也不懂怎么关心别人。最终,将变成一个无情的、冷漠的人,一个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

    殷莫愁筷子一抖,扒的饭粒十颗掉下七颗来。

    啥意思,以为我听不出你指桑骂槐还是怎么地?

    “吃饭就吃饭,干嘛含沙射影。是,我无情,我无趣,我对生活失去希望,我活得行尸走肉,就你崔寺卿心里最富有,对生活充满热爱,行了吧。”

    “别介,咋吃个猪尾还自暴自弃了呢,不好不好。”

    “哼。”殷莫愁从崔小胖油腻腻的小手中轻轻夹住了那条猪尾,末端还颤了颤。

    终于,崔小胖露出欣喜的笑容。

    殷莫愁少年从军,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没有挑食的毛病,对油腻的东西不爱吃,但也不讨厌,为不辜负崔小胖的期待眼神,索性把猪尾巴啃了个干净。

    不必看,崔纯这时偷着乐,乐她此刻不是人前那副兵马大元帅冷酷模样——而被一小屁孩给妥妥治住。

    殷莫愁回到府里时,老管家递过来一叠厚厚的礼单。

    “主子,”老管家说,“过两日就是老夫人寿辰,这是给老夫人生日寿辰的礼单,送礼的人和礼物都写在上头了,这几天您不在府里,陆陆续续有人来拜见。礼物我清点了。排前面是咱们殷氏各支晚辈的,中间是各大氏族的,最后是朝中各官员的……他们都知道老夫人已经许多年不见客,知道您也忙,所以除了几位本族的晚辈坐下喝了杯茶,大部分礼物送到就走。”

    殷莫愁点头:“知道了,礼单搁书房吧,我回头细看。”

    老管家:“明白。那这些礼物我也照老规矩先存库房。佛堂那边肯定不收这些。”

    殷莫愁首肯。

    说起来,殷母是先帝封的一品夫人,但已经深居简出多年,礼单上这些人,可能除了本族亲戚以外,大部分人根本见都没有见过她。名义上是给老夫人贺寿,实际当然是给兵马大元帅示好。

    “主子。”老管家从书房出来,又回头,支支吾吾。

    “还有什么事。”

    “我刚才瞧见春梅冬雪俩姐妹合力抱着个什么东西去了佛堂,大红布盖住,看着还挺重,她俩抬着吃力,我想叫下人搭把手,她们却不肯,神神秘秘的……”

    殷莫愁一咯噔,心知两个侍女是去送礼了,却担心礼物被拒而挂落殷莫愁面子,所以不肯让府里下人知道,因抬手一挥:“知道了,你不用管她们。”说罢自顾翻阅桌上的公文。

    老管家知机退下。

    没多久,春梅冬雪回来,冬雪抢先开了口:“主子,我俩看您还没回来,这外头的人送来的礼物都堆成山了,咱们也不能落后,我心急,就拉着姐姐把佛像抬过去。嘿,主子您猜怎么样,老夫人真的收下佛像啦!”

    殷莫愁:“那母亲她……算了,礼物送到就好。”

    想问母亲什么态度,但想起她老人家严厉而冷漠的目光,训话时的嘴角微微下撇,仿佛一尊执法金刚。长达二十年的母女隔阂已成鸿沟,是经历多少次生死的她依旧无法挑战的天堑。

    这是弟弟过世后,殷母第一次收下殷莫愁送的生日礼物。已经是破天荒,殷莫愁应该满足。

    “老夫人没肯见我们。唉。”春梅沉重地说。

    殷莫愁心里轻轻一坠,长年累月习惯了被母亲冷落的感觉只是重复了一下,像白茫茫的大地又飘落一片雪花,看着不痛不痒,但其实又好像并非如此。

    下雪,终归是冷的。

    “……母亲不肯原谅我,这次看在佛像的面上肯收下已经很不错,这么多年都这样,很正常啊,你们已经尽力,不必自责。”殷莫愁语气平淡地拿起公文继续阅读,以掩饰内心的怅然若失。

    “但是!老夫人让人传话了,让您明天早上陪她用早膳!”冬雪兴奋地喊道。

    ……?!

    殷莫愁拿着公文的手一震,抬眼看,老实稳重的春梅竟憋着恶作剧成功的表情,喜道:“是真的!恭喜主子!奴婢相信老夫人的心里已经不再怨恨您了!”她们的喜悦满溢而出,连说着“太好了”“真替主子高兴”。

    只是短短一瞬,似乎错觉般,烛光微微闪动,殷莫愁的眼里也有湿漉的光芒在闪动。

    莫愁,母亲原谅姐姐了。

    你在天上是不是也原谅姐姐了?

    她长叹一口气,压在心里深处的大石悄然松动。

    第23章 酷吏案(1) 那家伙身上好像也有股这……

    京城中的达官贵人,每逢出游,推崇声色犬马的唯两处,一个是黄祥的天下第一画舫,另一个就是霖玲阁。黄祥的画舫巨轮畅游湖海,霖玲阁则胜览京城风华,黄祥在他的画舫刚起色时,还对外宣扬“海上霖玲阁”为噱头。

    霖玲阁从掌柜到小厮都认得准驸马爷,连忙给请进风景最好的层楼,黎原熟门熟路点了菜,第一道是最著名的甜品“酥山”,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清新的果香混合浓浓的奶味让人食欲大开。

    接着冷盘和热菜有序地由小厮端上来,黎原又唤了队乐师奏乐助兴,满口介绍道:“霖铃阁是百年老店,只做京城菜,后来涌入许多番商,开了不少番邦菜酒楼。霖铃阁渐渐竞争不过,差点倒闭,还好被人买下。这个新东家改良食方。据说他又精通香道,不仅会调香,还将香料与菜品结合,能叫人吃出食材最深处的味道。”

    初秋暑气未消,正午还有燥热感。

    但一进院子,却觉隐隐约约有檀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香味勾起殷莫愁的记忆,浮现出李非的身影。在画舫上没顾细闻,那家伙身上好像也有股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