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紧接着李非露出殷莫愁熟悉的老油条嬉笑。

    “哎呀,我都说过了嘛,这些年国泰民安,京城机会多,来京城可以挣更多钱呀。”

    殷莫愁:“就不怕我把你抓到皇宫里。”

    李非:“怕呀,但是生意人更怕错过赚钱良机嘛。”

    妈的又开始鬼扯。

    殷莫愁不耐烦了。

    “你明明是另有所图,否则为什么在画舫乔装打扮成小厮。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大皇子殿下不会教你做生意要做到装神弄鬼?”

    李非心里一咯噔。

    原来她已经想起来了。

    李非在画舫装成小厮时,殷莫愁忙于追冯标,只瞥过一眼,印象并不深刻。后来为躲追兵到他房内,一见面就交上手,她也无暇想太多。直到回府,她才有空回忆所有细节。

    来京城目的讳莫如深,但殷大帅目光如炬,即使他一字不提,以大帅犀利,哪不会看出几分。

    “你在冯标身上拿到人鸟图时,就已认出它,你清楚它的背后是全新教,你敢挑衅,是指望这样一个危险组织不会发现你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李非皮笑肉不笑,“我只是为了我的朋友萧砚和他的女儿……”

    “你知道我说什么,”殷莫愁大大的眼睛紧盯着人时陡生威严,“我奇怪的是,你明明也害怕他们,否则这么多年,你不需要躲藏、伪装。是什么令你如此害怕却同时又迫不及待想和他们迎面撞上?”

    ——如果说尽全力为好友复仇可以理解,但冒生命危险,甚至大有和邪恶力量拼个你死我活的决心,就不至于了。所以楚伯才气他做得太过火。

    “我连楚伯都没告诉,”李非嘴角微微抽搐,“你是怎么……”

    怎么洞悉到萧砚只是他的“借口”?

    殷莫愁定定看着他,纹丝不动。

    许久,她淡淡道:“小倩跟那宣称所谓姨娘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塞了点钱,现认的。见到小倩的遗体时,你哭了,哭得很伤心。你心怀愧疚,因为如果不是你让她来执行这趟任务,她就不会死。所有你才说你害死了她,从某种程度上讲,的确如此。”

    李非愣愣:“你、你听出来了……”

    殷莫愁冷冷说:“就像你答应萧砚要照顾她女儿……你提起小倩的口气比提起此事还更愧疚。”

    是愧疚与抱歉的交织,不是喊着要让仇人下地狱的熊熊怒火。

    李非心里惊涛骇浪,表面却不声张。

    “你现在一定想知道,都给那假姨娘塞钱了,我是怎么撬开她的嘴?”殷莫愁言简意赅地说,“张姨去帮我打听的,她和那姨娘是老姐妹。”

    说罢,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有什么疑问,你尽管提。”

    言外之意是“等你问完就该我问了”。

    还有什么可问的,不就是美男计!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李非愤愤不平地想。

    “好吧。你都说对了。我无话可说。”李非不再做无谓挣扎,像砧板上的肉糜摊靠在椅背,一副任殷大帅宰割的模样。

    殷莫愁因他的赖皮样动了脾气,把水瓢一放,站起身,一下子阴影全投在李非身上。

    “你一开始并没有想和我合作,是小倩的失踪迫你。既想借我的手办事,又不打算和我交底,因为你的多疑令你不肯相信我这个和你十年未见的故人。不,或者说你压根就没打算信任我,你担心我曾吸食曼陀散导致判断失准?”

    见她真发火,李非忙敛容:“我承认以前是怀疑你的诚意,但是后来……”

    “不用解释。”殷莫愁无奈地道,“纵欲无度、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的确不值得依靠。”

    “我没有。”李非坐着的上半身离开靠背,往前倾,是着急了。

    但之前欺骗她太多,现在所有的辩白都显得十分无力,而且又说多错多的可能。

    她虽不畏人言,但林御史的弹劾,在她心里埋了颗敏感的种子。难以置信,殷大帅也会因李非提起她吸食曼陀散的过去感到愤怒。

    打过仗的人才懂这个道理,信任二字是一切合作的基础,否则只有无休止的内讧和阴谋。

    这颗敏感的种子压在殷莫愁心头,偏是李非给它浇水令它发芽。想到先帝曾经给二人指婚,他们差一点就成夫妻,十年各自磨砺,李非表现出对她的百般猜忌和欺骗隐瞒,殷莫愁再如何稳重和大度,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涟漪。

    如果愤怒也算深层次情绪的表示,那么这是第一次,李非离她的七情六欲这么近。

    像结冰的海面出现裂缝,冰层之深,尚窥探不到海里丰富的生物世界,阳光穿过,也足以看见里面的颜色。

    纯粹的湛蓝,天空之色。

    在这么近的距离,他仰着头与她对视。

    原来她连生气都这么美丽。

    殷莫愁略低头,声音从牙缝里迸出:“你来京城是为了调查大皇子之死,是不是?”

    “……”

    “你虽屡屡糊弄我,但这件事上我却不打算瞒你。因为此事关系到齐王案。”

    “齐王案?!”

    李非想起,殷莫愁曾警告过他不要深究齐王案。当时他还以为是殷莫愁打发他,想不到……

    “事关朝局稳定,我相信燕王作为皇室一员,不会泄密吧。”

    李非咳了声:“这是自然。”

    “我的侍女在画舫案时跟踪过冯标,听到手下叫他卓实——准确的说应该叫‘左使’,你我皆知其背后的组织是全新教。但全新教并非冯标老巢。画舫焚尸案后,大理寺卿崔纯带着全部精英外出办案,初步查明全新教在各地脉络,最为重要的是,全新教还有上线——什么教徒供奉、冯标各类生意,都是其敛财的手套。冯标真正的身份是一个叫龙隐门组织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