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聊天轻松愉快。

    殷母提起当年大皇子初入京城,为掩人耳目,坐的还是殷夫人的车驾,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宫里时,她常去探望大皇子妃,但很少见到李非,据说是在学调香,还以为他是个内向的孩子,现在看来真是男大十八变。

    李非和养在宫里的那些像金丝雀般的王爷们不同,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脑子灵活又能放得下身段,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见什么人就说什么话,在殷母面前俨然是尊老爱幼彬彬有礼加年轻有为的乖乖晚辈模样。

    接下来的场面有点让殷莫愁大开眼界。

    殷母开始还挺端着长辈姿态,慢慢的竟在拉家常中表现出慈眉善目来,不是为了照顾殷莫愁脾气而以柔克刚的“委曲求全”,而是真正的和颜悦色……

    比起殷莫愁动不动放冷话、抬杠,李非这样的晚辈最讨老人喜欢,到最后,不苟言笑的殷母已经彻底放开,时不时被他几句话就逗得乐呵呵。

    什么“您一点都不老”“长得像莫愁的姐姐”“千金难买老来瘦”之类奉承话几乎不用加工就这么从舌头生产出来,殷莫愁努力几次都插不上嘴。

    好厉害,我要不要也学学他啊。大元帅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不,还是算了,殷莫愁马上否定这个念头。

    还是继续啃我的核桃酥吧。

    殷母只觉得跟李非越聊越投缘,竟自然地打开他带来的食盒。食盒里头原本是送给殷莫愁的一叠酥山。

    酥山以牛奶为主要原料制作,经过烤、煎等工序定型,层层叠叠成一座小山的形状。一打开,奶香四溢。

    殷母轻轻吸了几口香气,连声说:“以前年轻时,老殷帅常带我去霖铃阁,最爱吃的就是这款甜点了。”

    李非忙说酥山凉了不好吃了。殷母哪跟他计较这些,让下人端下去煨热。李非又说些什么你老人家喜欢以后我天天让人送新鲜的讨巧话,又夸殷母牙口好,酥山的粘脆不在话下,还体贴地提醒说如果不喜欢太甜的,可以改良做法,降低甜度。殷母连连摆手谢绝,说年纪大了,终归是甜食之类要少吃的话,言语之间竟是少有的眉开眼笑。

    低头默默啃核桃酥的殷莫愁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这时殷母看了眼只顾吃、吃得嘴边都有渣渣而显得很没出息的女儿,不知忽然想起什么,慈爱地问道:“不知小王爷婚配否?”

    李非:……?

    殷莫愁:……!

    殷莫愁大惊,想说“娘你没事吧”,可一吸气就被嘴里的核桃酥给呛到,爆咳起来,李非本能地要给她拍拍背,但顾忌殷母,犹豫了下,还是冬雪眼疾手快上前解难,令兵马大元帅差点没噎死。

    可怜殷莫愁咳得眼睛都红了,殷母对她还是冷冷的,嫌她丢人都写在脸上。

    “不知小王爷婚配否?”

    殷母懒理“奄奄一息”的笨女儿,又转头追问。

    李非看看殷莫愁,又看看殷母。

    “呃……至今……未婚……”

    任他平时再巧舌如簧机智多谋,这时舌头也有点打结。而不知为何,早上在殷府外的那点惴惴不安开始具像化起来……

    “单身!——那太好了!”

    殷母大喜,旋即正经道:“是这样,我一直希望莫愁能找个如意郎君,她爹在天有灵也会安慰,但试问天底下有谁能配得上我家莫愁。第一条得名门家世,第二条得功勋卓著,朝廷里还真找不出几个符合条件的年轻人。何况,莫愁女儿身这事又绝对不能被人知道,若走漏消息,后果不堪设想。唉,以前老殷帅手下有个将军原本不错,也喜欢莫愁,可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竟降了北漠……”

    “别说了。”殷莫愁骤然打断,荒唐又无奈的过去尽数涌入脑海,和昨夜连番混乱梦魇搅成一团,又要炸毛了。

    殷母知她心高气傲,越是这样,越是满满使命感,更需要替蠢笨的女儿把话说出来。

    “我家莫愁别看着孤冷,其实我这当母亲的最清楚,她是被前几个臭男人骗过,心灰意懒的。我听莫愁说,小王爷和她相处有趣……”

    一开始,殷母只说两人门当户,李非还有点郁闷,听到这里,李非惊喜:“莫愁真的说我有趣?”

    他求证地看向殷莫愁,殷莫愁瞥他一眼:“可太有趣了,整天都是玩猜谜游戏。”

    李非:……

    殷母又讲:“当年先帝的那场大朝会,我因病没有参与。听老殷帅回来说,你们俩是各自观察,同时发现刺客。先帝都说你们不是郎才女貌,而是珠联玉映、相得益彰,是真正的天作之合。世间多少白头偕老都没有你们这样的心有灵犀和默契。那时候小王爷以年纪尚小,想四处游历为由拒绝,如今十年过去了,我不知你是怎么想……”

    为大龄女儿嫁不出去而发愁的口气啊……

    诚恳,热切,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这、这这这猝不及防的相亲现场。

    第48章 兵改案(4) “是我亲自操刀。”……

    普通老百姓还讲究婚娶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 何况这两位都是多高贵的身份。要说起父母,老殷帅和大皇子王妃都过世,李非就像个浪子, 谁也管不了, 要和殷莫愁在一起, 最后一关也就是殷母。

    他曾想过千百条的路,怎样追求美人, 怎样讨好殷母。

    一步步来,不能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细水长流见真情……李非不断告诫自己。

    可在刚刚才做好准备, 把守着最后一道关口的殷母忽然就大门敞开, 招手说“来来来,快进我家门”。

    这样直面终极,算不算作弊?

    李非愣住,那点隐隐约约和惴惴成了人生第一次手足无措的尴尬,接着窃喜, 到激动, 到紧张,直至最后, 兴奋的声音高高升起, 在心中叫嚣, 与心跳共鸣——

    啊啊啊我我我我可以说我愿意吗!

    从肺腑, 到胸腔, 又到了喉咙口……

    然而现实的情况是,不知道为什么,燕王的声音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手摁住, 殷母听到的,唯有小王爷发出的细如蚊子的“唔唔唔”声……

    给人感觉是不置可否、不予置评、不想正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