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大帅是要在这里杀了下官吗?”王谦硬挺着,声音已经瑟瑟发抖。

    殷莫愁冷冷看他。

    “你们在外面都怎么说我的?说曼陀散使人迷失心智,发疯杀人常有的事,情有可原嘛。”

    王谦:我为什么要提这茬。

    她曾杀人如麻,性格难免有乖戾、生人勿近的气场,即使卸甲,世家也不敢正面惹她。何况殷大帅有皇帝撑腰,手下一批猛将,她想杀谁也就杀了,皇帝最多就是再罚她面壁思过几个月。

    许禾打圆场:“殷帅见谅,王大人年纪大,犯糊涂,不小心讲诨话。望看在他在朝为官二十余载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王谦转头,对许禾报以感激眼神。

    “在朝为官谈的是功绩,不是资历。”

    殷帅一句话的威力有多大,诸人算是见识了。

    “有些人当一辈子官,毫无作为,恬居高位,他们只图享乐,以升官发财为荣,以结党营私为本事,这样的官员,资历老,不正说明他无用吗?在我眼里,还不如一个有志有为的年轻人。”

    有那么一刻王谦希望时间倒流,所有人都消失。

    太丢人了。

    王谦在京城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精明有余,胆气不足,先是被这种要打要杀的阵仗吓懵,再是被训得老脸无处放,只觉一阵晕眩,眼眶都憋红了。

    而门外的不少人也若有所思。

    殷莫愁目光微垂,掠过王谦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掠过那层层的门,探头探脑的六部街官员,掠过他们头顶广阔的天空。

    她放轻语调,叹气似地说:“忠君爱国、勤勉为民。你们官场混太久,反而忘了少年读书时的赤子之心。”

    许禾终于反应过来,往王谦背上一拍,令他弯腰。

    大多数人所谓的“定性”是在少年到成年这段时间。

    幼稚、叛逆、冲动、理想、幻想,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在这个过程慢慢沉淀,像一团乱泥经历日晒后定了型。

    而这段宝贵时间,殷莫愁都在北境,所以她的性格像北方的风,又冷又硬。尤其回京后,她就很少笑,嘴唇勾起来全靠肌肉拉扯,眼角不沾半点欢喜。

    “残酷”这个词似乎总伴随着“冷静”,才能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

    王谦偷看她的眼。那是一双他在官场纵横半生都未曾见过的眼。像平静的大海,起伏不惊,毫无波澜,却在深渊处蕴藏千层的狂潮巨浪。

    不怒自威是皮相,家族的高傲在骨子里,不是世家那些年轻人故作成熟,她的眼神,做出的每个微小动作,都可以成为浮尸万里的源头。

    所以人人都知道殷大帅脾气大,发起火更是不得了。难怪许禾已经不在她手下,还是那么怕她。

    场面静得吓人,程远也有些紧张,让人抬进来把新的太师椅给殷莫愁坐,又亲自斟茶奉上。老尚书心里打鼓,暗暗希望给足王谦和许禾教训就行,不要闹出人命。若是杀了王谦,外面又要传殷帅是疯帅了。

    殷莫愁不出声,没人敢说话。

    她低头品茶,良久的静默后,发出一声嗤笑。又低又轻,不细听,以为是风过耳。但又那样刺耳。

    王谦和许禾的心都提到嗓门口。程远则悄悄松了口气。

    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殷大帅没那么无聊,犯不着真动怒。

    全是装的。

    李非嘴角勾起了然的微笑。

    她讨厌卷入这种场合。

    她精通权力场,但没权力欲。

    勾心斗角、貌合神离、绞尽脑汁、逢场作戏、绕圈子、咬文嚼字,当年把相印交还给刘孚,是懒得、也是不喜欢和这些老官僚斗。

    他们像温室里争奇斗艳的花朵,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风吹雨打。

    却妄言治国平天下。

    殷莫愁:“那好,现在就好好说说你们的推诿之责。”

    王谦红着脸,许禾低着头,都不说话。

    “旧石厂那块地,自前朝就在那儿,一直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迁,因为工部算准了,官道要扩建,西城门的路要改造,来京城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运粮、运炭的商队,把旧石场搬走,原址建些商铺、客栈,供往来商队歇脚,光租金,一年都够丰厚的。但人算不如天算,陛下亲自下令改造护城河,使其与大运河连接,从此南来北往的商人可以直接通过航运把货送来京城——导致经过旧石场那条道的商旅不增反减。”

    改造护城河当初遭到工部强烈反对,理由是大运河三五年就来个水灾,引入大运河无疑增加了京城河患。也有不少谏臣上书,说带来河患事小,带来南方秦淮的奢靡之风事大,甚至还有人以黄洋的“天下第一画舫”举例,说什么败坏风纪,就差没说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但是皇帝力排众议,拍了板,工部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打破自己的如意算盘来改造护城河。

    “工部把旧石场迁址当作赔本买卖,不管了。京兆府尹呢,明明常有人报案说路面不便通行,因无利可图,也懒得管,这些报案记录都还有存档。好嘛,你们把朝廷衙门都当作自家生意了。”

    她竟一清二楚,王谦和许禾难掩惊讶,殷莫愁懒洋洋往椅背靠住:“以为我这几年修身养性,就什么都不知道?”

    兵部诸人腹诽:大帅也知道您整天宅家里正事不干么?

    李非腹诽:还有人把自己游手好闲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殷大帅先武后文,以理服人,此刻被扒了皮的两名大员像雨打的鹌鹑似地,除了瑟瑟发抖,吱都吱不出来。

    殷莫愁:“好了,从现在开始,主动认罚的,我还可网开一面,还找借口托词的,我就不客气,说起来我也很久没给陛下呈奏折……至于怎么罚,你们互相给对方提要求,谁提得有水平,或可从轻发落。”

    你们互相推诿,现在就让你们互相拆台。

    殷大帅要整人了。

    嘤,说好的赤子之心呢!

    两位大人朝程尚书投去求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