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孚是世家之首,朝野人人都知道他是殷莫愁劲敌,既然是敌人,为什么会阻挠司徒冲和游仁昊“冲锋陷阵”?

    他们中间摆了一张简单的小桌子,司徒冲仍在赌气,还是游仁昊圆滑,扯着被李非打破相的脸笑嘻嘻伺候起刘孚,先是给老丈人倒茶,又跪到其身后给他捏肩膀,问道:“爹既然决定了,我们就照办,需要我在游社放点消息吗?”

    司徒冲瞥了这马屁精一眼,表情像在说你这“叛徒”,变得可真快。

    刘孚没有马上回答,喝了口热茶,仰头望了望这树影斑驳,他年近古稀了,能够官场沉浮几十年屹立不倒,是真正的谋大事者。以至于聒噪如司徒冲也不敢贸然出声。

    以前一直觉得刘孚老态龙钟,他们年轻人迟早要取代这些老家伙,所以才拉着游仁昊建立同盟。但今天靠近看,没有着仙鹤部服,没有金线紫带,那张沉谋深思的脸也能显出威严甚至狠戾来。

    “先不要放消息,时机还没到。”他说。

    这话令人费解,李非也听不明白。

    “一切听爹的安排。哎,我和司徒就是太心急,这不都是为了咱们嘛。爹就看在我们年轻不懂事的份上,别跟我们置气。现在我们懂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了——”游仁昊顺溜地话锋一转,“爹是什么时候知道殷莫愁的计划。”

    司徒冲虽瞧不上游仁昊,这时也不得不佩服他那张油滑的嘴。

    李非听到“计划”二字,眉头动了动,好像有条隐隐的线索浮出水面。在丁府时,李非就问了殷莫愁一个问题:“为什么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在赋闲”?

    那时殷莫愁随口扯了些什么“功高震主”“鸟尽弓藏”,李非知道那都是借口,糊弄外人的。

    刘孚不说话,这时司徒冲说:“难道相爷一开始就知道?!”

    刘孚似笑非笑地说:“没错。”

    场面静了,司徒冲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刘孚沉吟片刻。

    “自古就有六腊不兴兵的说法。可是殷家少帅却总反其道而行,在寒冬腊月发动战争,比如雪夜入祈州,大雪越三峰山等,到了敌营,不作歇息,马上使用焦土战略,阻断军需。你们知道她拿下北漠大可汗史耶哈部落,是冒多大风险吗?”

    冰天雪地,寒夜奇袭。那是对人类绝对严酷的考验。

    李非的心一咯噔。

    第60章 兵改案(16) “我们来野炊吧。”……

    司徒冲觉得这话刺耳, 反驳说:“这不都是武将该做的事?文官治国,武将卫国。”

    文武有别,一句话, 轻飘飘。

    所有的治世典籍都这么说。

    “不怪你们, 看不到人家以前的样子, 只看到她现在赋闲。那积雪没胫,坚冰在须。缯纩无温, 堕指裂肤。遇天寒,士兵剁指者十有二三,更有足颈冻断, 终身残疾。”

    两个年轻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们想听反转、黑幕, 他们以为刘孚会说殷莫愁杀良冒功,虚报战绩,苛待将士,这才有意思。

    “也可以不这么做——只因老殷帅已经病重,想了却父亲一桩愿望。攻打史耶哈, 她只带了不到一万人。兵贵神速, 就是要打得敌人猝不及防,打得可汗亲卫营、北漠最精锐的部队刀槊冻不能举, 遂大败。不急, 我知道你们要问, 既然严寒可以严重削弱敌人的战斗力, 为什么殷莫愁却能连夜奔袭还照常作战呢?”

    李非的双手徒然压在树干, 指尖扣进树皮里。不想再听下去,心揪起来,他去过北境之北, 鹅毛大雪,北风萧瑟,满目荒凉,天地都是死寂。

    “正如曾经敌强我弱时,北漠人评价我军皆城居之人,不耐辛苦。于是殷家人把自己锻炼得更能忍饥耐寒,风雨不疲劳,饥渴不喝水……安插在北境的人见过他们打完战回来的样子。你们永远无法想象,冻伤后的双腿会肿成什么样,多亏抢救及时,不然殷少帅那双腿就废了。”

    李非难受地闭上了眼。

    游仁昊和司徒冲私下对望,表情复杂。那一年的游仁昊在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诗书,全家都寄希望他能改变家族命运。少年司徒冲早早登上世家舞台,雄心勃勃,表现欲强,那年,刘相六十大寿,他吟诗作赋,以图博得在场客人的注意。

    都是费尽心机的不容易,但好像,跟少帅的威风一比……

    司徒冲垂首:“我知道了,刘相是想告诫我们,殷莫愁如此强大,尚且会被齐王党余孽行刺,我们更应小心谨慎。”

    行刺?

    李非瞪大眼睛,第一次听到此事。

    刘孚:“也是这次事件,我才知道原来齐王还有不少人,散落在全国各地。这些人未灭,现在还不是我们和军方对决的好时机。”

    司徒冲丧气道:“所以兵改计划势在必行,只有这样,才能军令统一,剿尽齐王党在各地的藏匿窝点。”

    原来这就是开头他们所说的“计划”?!

    接着,李非又从他们的谈话中陆续得知殷府行刺案的细节。

    行刺案发生在五年前的腊月,殷莫愁约了许多回来过年的属下到殷府喝茶,因此不少人目睹了这次事件。刺客全被捕,关到西郊大营的地牢,最后用了凌迟,关西虎孟海英亲自动刑,三千三百五十八刀,原本要剐三天的,结果剐了一天就没了,一半疼死一半吓死,据说都还没来得及招供。刺客首领直接咬舌自尽。

    刘孚说到此处,两个年轻人屏住呼吸,被殷莫愁的手段所震撼,目光呆滞而惊悚。

    “此后整个正月,过年的各种场合宴会,她都没出现。”

    李非扣着树干的指尖陡然一颤。天哪,谁都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

    游仁昊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段时间,王峰被弹劾挪用军粮,跑去殷府门口跪,王峰是大将呀,却闭门不见。我亦趁势,放出风声,说殷府里养娈童。”

    “据我所知,陛下直接让御医住在殷府。”说到这里,刘孚停住,“你这谣造得是歪打正着。”

    联系前后文,游仁昊露出坏笑。

    李非控制不住地哭了。

    “很可能是受伤或中毒,但陛下刻意封锁消息,世家中只有我们几个老人知道,不敢公开提。没多久,陛下召见我们俩,殷莫愁已经恢复,把尚书省的大印还给我,她自己只留了个兵部,说兵制改革计划是老殷帅遗愿,她得完成,除了兵改,其他事管不动,也不想管了。我们在那时达成协议,我将助她完成兵改。她也从此成了御用闲人。”

    这就是兵马大元帅让出权力,“甘愿”赋闲的真相。

    由对手讲出来,却令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