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头开始嗡嗡响,一时想着过去在战场上的鲜血淋漓,一时又仿佛看见京城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安逸。

    庆幸、侥幸、恐惧、愤怒、烦躁又糅合辛酸。

    多少大起大落都被她视若等闲。

    但人间百味在此刻被放大数十倍钻进“冷漠无情”大元帅的五脏六腑。

    接着她明显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是一双温柔的手。

    手的主人传来声音:“怎么了?”

    殷莫愁含含糊糊地“唔”了声:“没什么,屋子里气味太大。”

    是吗?李非心里问道。

    对恶心气味的反感是人的本能反应,至少应该像楚伯那样第一时间捂住口鼻。但殷莫愁的反应也太姗姗来迟,好像是直到包裹蜂毒的蜡丸被递到面前,她才……

    春梅冬雪俩姐妹这时也跑过来。

    李非:“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呀。”

    “吐完就好受多了,”殷莫愁摆摆手:“真没事。那个蜂巢很难闻。”

    李非感到莫名,比起满屋子呕吐物,蜂巢还带着淡淡蜂蜜味呢,顿了顿:“不回去了。咱去小亭子里坐坐,透透气,我让人泡壶好茶给你漱口。”

    殷莫愁点头:“把人都叫过来。”

    李非见她真没事,也不大题小做,笑呵呵地回身冲春梅和冬雪摆摆手,她们各自跑去叫人了。

    等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李非把手绕过殷莫愁的小臂,挽住了她。

    挽这个动作很有意思,既不是牵,没有那种亲密腻歪的意思,也不是搂,没有那种强者保护的感觉,但可以使两个身体靠在一起,没有很近,保持适当距离,但又肩并着肩,手臂与手臂靠在一起。

    实在是个很微妙的动作。

    给人感觉有点“让我扶着你”的好意,让殷莫愁无法拒绝。路上经过许多士兵的目光,殷莫愁什么也不用宣布,他们自己就能编出一段“特大喜讯!咱大帅终于走出林御史阴霾,再觅新欢”。

    等走到小亭,孟海英他们也都到了,连霖铃阁老掌柜也赶来。

    “养蜂人,这是我们给他取的绰号,虽然也许并不是真正养蜂的人。不避讳的说,他是让我和崔纯尝到失败滋味的、最凶险的投毒者。”

    听到养蜂人三个字,春梅冬雪立刻一惊,和孟海英对了个眼神,孟海英点头,让人将蜂巢拿来现场。姐妹俩看见蜂巢的刹那,脸立马就变了。

    一切被李非悄悄看在眼里。

    “养蜂人第一次出现是在先帝时期,十二年间,他累计杀死了三十五个人。从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他下毒手段隐蔽,不留痕迹,且极其残忍。

    受害者都集中在世家大族。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权贵有种无差别的仇恨。

    犯下的最大案子,是十一年前的一次世家春节聚会上,死了二十几个人,最老的已近古稀之年,而最小的才三岁,只因他们喝了同碗汤。

    中蜂毒者大多数死亡,少数侥幸活下来的也成残疾。那次是本朝以来最大的投毒事件,因为发生在善乐坊,我们给它取名善乐坊案。”

    “善乐坊案!”黎原大惊,不由失声喊出,“第二天,白阳会宣称对该惨案负责。”

    历史骤然被撕开了一条血迹斑斑的缝。

    “这是我帮崔纯查的第一个案件。利用悬于房梁、自然生成的蜂巢投毒,实在闻所未闻,防不胜防。为了避免引起世家恐慌,我们隐去了这条调查结果,只说是白阳会的信徒投毒。后来,我领兵,将白阳会一举剿灭,但却没有找到养蜂人,白阳会的教徒没人见过他。哦对了,白阳会你们都听过吧?”

    她问的当然不是黎原,白阳会仇恨的目标是世家大族,会员又主要集中在京城,这十年来每个世家子弟几乎从小都会被教导要远离和白阳会有关的人。但李非他们常年在外,而朝廷对白阳会的信息很多是封锁的,他们不一定知道。

    楚伯哼哼:“一群读书读傻的人,建了个什么鬼读书会。信奉天地自由教化,主张人人自治自洽,幻想世界大同。他们反对先帝,说先帝穷兵黩武,过于集权,还仇恨世家,认为世家大族掌握了太多资源,给这世道带来不公。好多年前,我来京城做买卖,见过他们当街集会,不过是群空谈理想的书呆子——真有意思,读书人反对武力,可偏偏又投毒毒死人。”

    白阳会曾经是太宗朝最大的文人组织,吸引了,或者说是诓骗了诸多寒门子弟加入,打着书社诗社的幌子经常搞洗脑集会,三天两头编出新的口号和打油诗!

    不得不说,太宗晚年其实还是挺宽柔的,不想为难这些读书人。但耐不住他们作死,好好的日子不过,制造善乐坊案,事后还大喇喇到处吹说要除尽世家权贵,要辅佐无为而治的贤明君主。

    什么谋万民福祉、万世清平,还写成传单满大街发!

    不是做大事而是“作大死”。

    这些虽然是很古早的事,黎原那时才几岁,但因太轰动,一直仍有议论,因道:“纯粹是诡辩。我听过白阳会不少事,他们总是阴谋论世家,活在自己的想象里。说我爷爷故意打了败仗是为拥兵自重——无聊。还有一年瘟疫,他们又说是朝廷秘密在河里下药导致,目的是把那些年老体弱的病死,把粮食节省下来供给军队。而朝廷又联系药商抬高药价,从中牟利赚军饷。——这不是幻想症是什么呢。”

    何止是幼稚愚蠢,简直就是可笑的一群人。但偏偏古往今来,阴谋论都很有信众。甚至这个信众还包括了废太子。

    殷莫愁:“当年善乐坊案后,太宗皇帝震怒,崔纯刚到大理寺上任,先帝命他彻查,我暗中协助。我们最后几乎摧毁了白阳会所有的据点——原来大名鼎鼎的白阳会教主是个落第书生,见我带兵来抓他,吓得换不择路,跳了河,溺水了,当场殉节。

    至于抵抗的,就地处决,逮捕了上千人,大理寺、刑部联合审了半年,个个教徒都知道他们白阳会有个大护法,制造了善乐坊案,但就是不知道他是谁。

    我和崔纯计划再从其他方面调查一段时间,就不信没人知道养蜂人。但后面发生了措手不及的事,调查养蜂人的事彻底中断……”

    李非若有所悟:“是……因为废太子吗?”

    殷莫愁:“那是比善乐坊案更要命的事——我们只负责调查养蜂人,刑部那边在审问过程中发现白阳会的档案。这些读书人什么都爱写下来。其中一份记载着他们通过东宫幕僚向太子献言,说太宗和□□皇帝一样,其实只是选个温敦的太子爷当作磨刀石,真正属意的储君人选另有其人……”

    人心一旦有了猜忌和怀疑,阴谋论就是浇灌那朵毒花的绝佳雨露。

    东宫幕僚都是寒门出身,太子被包围在这种环境里,除非他的心像太宗或者殷莫愁那样是铁打的,否则再坚强都挡不住天天吹的耳旁风。

    当真一个润物细无声,杀人了无痕。

    没多久,禁军在东宫地库搜出了千余套甲胄和刀枪。

    后面的血雨腥风,殷怀亲自处理,没让少年的殷莫愁参与。

    殷莫愁:“值得一提的是,当父帅派人逮捕几个东宫属官时,这些人全部服毒自尽。当然也是死于蜂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