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问:“莫愁啊,如果养蜂人真的再出现,你怕不怕……”

    “不怕。”殷莫愁语气凛冽,“十年前他不能助废太子坐稳东宫,五年前他没有赢了我,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有何惧。”

    当年废太子案,她没参与,反而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寻找蛛丝马迹。而且废太子的影响早就灰飞烟灭,比起齐王余孽,皇帝根本不担心因为重翻旧案能激起什么浪花。

    皇帝也干脆道:“好。朕下道手谕,废太子案的档案任你翻阅。”

    其实就算没这道手谕,凭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令牌也能调到,只不过会传出闲言碎语,无端给殷莫愁加上几道“目无君上”“没有尊卑”的谣言。

    虽然殷莫愁早已把谣言当饭吃,但体会到皇帝好意,叉手谢了恩。

    查案的事一时急也急不来,皇帝问道:“最近是不是神机室也去少了?”

    好嘛,这是又在讨要小兵器了。

    可怜九五之尊旰食宵衣,连自己为数不多的小小爱好都要寄托在臣属身上。

    以前殷莫愁都是会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小发明送到宫里,但最近么……

    皇帝:“朕的神机室哦,你该不会让它吃灰吧?”

    只要想到那些小兵器没有主人的抚摸,受到冷落,皇帝就一脸“怜香惜玉”地心疼,恨不得能脱下黄袍去看看它们。

    “我最近是忙了点。”殷莫愁说。

    忙什么,她一个御用闲人,兵改的事也不用操心了,冯标也伏法了,正是放飞的时候好吗。

    皇帝明知故问:“和谁?”

    殷莫愁:“李非,他年底要出海了。所以他每天来我府里,变得花样给我做吃的。”说完,低头喝了口茶。

    像在掩饰。

    皇帝高高在上地洞若观火,呵呵道:“我可是你叔,不要尝试骗我哦。而且我保证,咱们叔侄俩的话,只有咱们两个知道。”

    见侄女不语,皇帝又蛊惑:“你看我不也什么都和你分享么,年纪轻轻的,别什么事都憋着,小心憋坏了。”

    殷莫愁确认自己没憋坏,倒是怀疑皇帝天天这么闭门批奏折是不是憋坏了,可怜带,连个谈心的人都没有。

    看这架势,皇帝陛下是铁了心要当个善解人意的倾听者。联想起黎原说昭阳最近成情感专家,她忽然知道这丫头像谁了。就今天皇帝陛下这么循循善诱,父女俩还真有点一脉相承的意思。

    皇帝努努嘴:“说说看,你对他的离开怎么想的?”

    殷莫愁干脆道:“不否认,我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但寻求他的帮助,或者说他给我的照顾,必须成为过去。人生自古伤离别。李非和我已经很熟悉了,我们经常在一起,从日常到查案,他出海,我已经习惯的事也将被抽离。”

    皇帝对她感性的回答颇讶,但这不就是谈心应有的样子,皇帝忽然笑:“莫愁啊,你变了。”

    殷莫愁:??

    殷莫愁心想,陛下你不要乱讲,嘴上道:“我只是无聊……”

    “不用跟我解释。”皇帝打断了她,“你应该问问你的内心。以前和那些男人,都是逢场作戏对不对。”

    无论于公于私,皇帝都不希望殷莫愁和那个什么劳什子林御史在一起。

    殷莫愁:“我知道陛下不喜欢我这样。陛下宽容,始终没有批评过。”

    皇帝:“朕是不喜欢他们,但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不喜欢,是因为他们并没有让你真正开心。”

    这个回答让殷莫愁出乎意料地一愣,她以前以为是皇帝觉得不够门当户对。

    皇帝如果有论尊卑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大宁虽民风开放,但礼仪之邦,男婚女嫁之事讲的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讲的是门当户对媒妁之约。所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好龙阳,早就成了从朝廷到民间的茶余饭后之谈。

    殷莫愁知道的,皇帝心里肯定有计较,只是忍着不说。她未来的那个人面对皇帝□□是必然的。殷莫愁甚至心里都想好了对答之言,比如“我跟他并没什么真情”、“就是找个人传宗接代而已”。

    可这话不好主动讲,不然说得自己好像名贵马犬配种似的。

    所以殷莫愁就这么等,等皇帝责问了,她再坚持己见。而且以皇帝对她爱宠,最后也会顺从她的意见。

    但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反对的理由、唯一的标准是“你要开心”,这几乎让殷莫愁毫无防备地心里一暖。

    每个孩子都希望有慈爱的父母。

    殷怀是个内向的闷葫芦,就知道教她行军打仗,而母亲呢,更是常年把幼子夭折怪在她头上,带着恨过了这么些年。时时提点她的,在朝堂里外维护她的就是当今皇帝。

    伤了病了第一个派御医来看,给她喂过药,刚戒了曼陀散那会儿,皇帝怕她反复,常常来探望。知道她喜欢研究兵器,干脆就给建个神机室,为她收罗所有境内外的最新式武器。怕她赋闲无聊,时不时就要做出和九五之尊十分不相符合的“讨要兵器”的低姿态,好骗她忙碌一点,不至于空虚。

    就说这几年,殷莫愁身边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每次皇帝都开导过。

    叔侄情谊到这份上,比多少父母子女都强。

    “我和林御史只差捅破那层纸——”她也嘴硬,“陛下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呢?”

    皇帝不容反驳地说:“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叔。当然知道。”

    皇帝干脆起身,走过来:“自从齐王案后,自从你戒了曼陀散后,我以为你的放纵只是一种……一种……怎么说呢……为了逃避伤痛而选择的。但你看你,这是你第一次承认一个男人对你的生活有不可或缺的影响哦。”

    殷莫愁:……

    不可否认,李非于她,就像冬日暖阳,可以驱散乌云,也可温暖心灵。

    皇帝眼带着柔和的笑,长辈独有的慈祥。

    “你在谈论他的时候,眼睛有独特的东西,眼睛是亮的,有难以割舍的情感。你如此冷静,对一个人的描述不再是他的形象,而是你的感觉,朕很欣慰——你终于又动情了!”

    虽有“又”字,在皇帝眼里,有了李非对比,她和以前那些男人都不过是逢场作戏。

    殷莫愁无语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