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恐吓信!?”

    春梅正在挑选她要看的卷宗,却看到了李非摆在地上的信,骤惊。

    “凡富贵荣华,皆是虚妄,视贫为善、视权为恶,如谓光为昼、谓暗为夜,圣贤书引领着正路……唯心自立,人人都做自己的主子,人人都是自己的帝王……”李非读完,自己就先笑了,“这都写的什么呀,人人都做自己的主子,挺有蛊惑。”

    “我认得这字迹。”春梅打断。

    一旁在分检废太子案档案的黎原抬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汝清,是他的字。”春梅断言。

    黎原缓缓放下手中档案,眉头大皱。

    李非望了望自家那副价值千金的“日进斗金”牌匾,有些不好意思:“书法名家我认识的不多,这个林汝清是谁啊,有吕度有名气么?”

    春梅:“御史台七品小吏,官位虽小,但可上朝听政、可对百官行纠察之权,曾因弹劾刘孚而闻名,一度被那些寒门标榜为官清则法正的代表。殷帅极为赏识,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李非失声道:“那个嚼舌根的小御史!”

    黎原咬牙切齿:“殷帅将他士为知己,待他极为恩宠,他却调转枪头,将殷帅曾吸食曼陀散的事情弄得天下皆知!”

    李非不由自主想起在画舫初见时,那人冰冷无情的脸,她刚经历过一场背叛,正忍受流言蜚语。李非笑嘻嘻跟她认亲戚,却挨了她个大耳刮子。

    “林汝清的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非少有地躁动。

    春梅也是一脸焦虑:“我不知道。林汝清写得一手好字,当年主子也是看了他的奏折,才生好感。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从过去到现在并没有太大变化。太多了,他在府里住过的那些日日夜夜,留下许多手迹,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非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这渣男不仅在感情上欺骗了她,连这么大的事都瞒住了。

    他闭上眼睛。

    父王说得对,京城真是一团把功名利禄阴谋诡计魑魅魍魉都卷进来的漩涡啊。

    “我还是太天真。”李非睁眼,盯着铺了满地的卷宗出神,“京城不是疾风骤雨,是寂静的泥沼,即使已经弥足深陷,却仍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

    “我知道林汝清在哪里!”黎原一脸豁出去地说,“去找他吧!他就在京城!”

    这下春梅愣住了。

    林汝清可是皇帝和殷帅嫌恶的人,不是去年才被贬出京城的吗,怎么可以这么快调回京,谁给吏部的胆子?

    黎原:“前段时间,为了达成与世家的交易,陛下与大帅放开了对他们一些人的管制。其中就包括林汝清。不过他现在有官无职,听说蜗居在定安坊的一处旧宅。”

    李非:“这你都知道。”

    “无时无刻都要盯着对大帅不利的人。”黎原说,“这是我们做下属的本分。”

    李非噎了良久,拍拍黎原肩膀:“你做得比我好。”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

    可是当他们一行人急急忙忙赶到林汝清家里时,已经晚了——

    人去楼空。

    林汝清现在如过街老鼠,世家文臣不养他,武官这边的更是恨不得剥他的皮喝他的血。

    这是处老旧民宅,以前可能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方,铺的木地板,年久失修,地板早已破败不堪,到处都有蛀虫的洞。满屋狼藉,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什么书啊笔墨砚台和瓜果呀,满地都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堆在一角的被褥,冒着股臭味,林汝清原本被发配的地方在蕲州,苦寒之地,大概他从千里之外回京就是靠这床被子御寒。

    春梅捂住鼻子:“好难闻。”

    李非左右看了看:“廉价的檀香、走味的墨水,一股子落魄穷酸味。”

    他们进来前门窗都好好的,说明这里的混乱不是因为有小偷。没有厮打的痕迹,也不是抢劫。

    这屋子原本就是这么乱。

    黎原走了两步,皮靴在木地板发出唧唧响:“这地板黏糊糊的。”

    李非低头看,地上一个小碟子。碟子的边缘淡红色,没有胭脂那么艳,却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也不知道是辣椒油没洗干净呢,还是林汝清拿着它吃的毛血旺。

    “这小御史被你们揍过?”李非问。

    黎原露出鄙夷,摇摇头,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春梅就更不可能,很显然,殷府这边还不知道林汝清返京呢。

    黎原:“大哥何出此言?”

    “你们看,他碗端不稳,喝汤都能洒,说明手部受伤了吧。”李非问,“还有,他很穷吗?怎么连张床和桌子都没有?”

    黎原也是头次来:“应该不至于,殷帅曾赠送他许多名贵字画,就是拿去倒卖也能换不少钱。他以前当官的俸禄也不少,而且他又是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写得一手好字,就是上街卖字画,也不会过成这么……”

    这么寒酸也就罢了,还邋遢,简直像个垃圾场。

    总听说殷帅选男人眼光不行,李非这回有点大开眼界,问询的目光投向春梅,好像在说,你们大帅怎么会看上个乞丐?

    “不对。”春梅摇头,“除了地上这几幅随手写的字能证明以外,其他地方都不像他。我印象中的林汝清虽然贫寒,但干净、整洁。燕王想想,主子怎么会受得了这么肮脏?”

    难道这里不是林汝清的家?

    黎原愁眉不展:“不会呀。我的情报不会错。林汝清前几日还上我一个兄弟家里说要给他当门客,被我兄弟赶出去。”

    “余启江应该教过你,查案的时候不能总是自我怀疑,否则会白白消耗精力。”李非忽然说,“这里就是小御史的家。”

    李非看似随意的用脚踢放在地上的一些杂物,又趴在承重梁上闻了闻,最后弯腰——

    “怎么了?”黎原问。

    李非的手拿起一个木盒,回头说:“这里的木制品都腐朽了,地板往下塌陷,只有这个盒子是新的。到处都是肮脏邋遢,木盒却被摆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