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我者生逆我者亡……所有人都必须服从我,服从、或者灭亡。”殷莫愁忽然打断。

    她低着头,盏灯的春梅姐妹俩不在,整个屋子更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汝清吓得魂飞魄散,后颈的汗毛全炸了起来。怎么白天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要杀人了?

    “白阳会的恐吓和劝诫,通篇都是这意思。”

    原来殷莫愁对林汝清的道歉置若罔闻,专心解析白阳会的恐吓信。

    她修长的白袜在这些书信间徘徊:“不归白阳之人将葬生深渊,违逆白阳之人,我们的神日必将焚烧其于火海——你那个同乡让你这么写的?”

    林汝清愣愣地点头,当场虚脱得席地而坐了。

    殷莫愁兀自说:“这些信从文采上来说很一般,但也不得不否认,恐吓效果不错。比如说我已经从中发现白阳会应该是有专门的几个人在组织语言。抄袭些宗教的内容,杂糅各家,话语中故意显得晦涩,营造一种恐惧、神秘感……”

    林汝清:“……我觉得他们是一群不切实际的狂生。还能看出什么吗”

    殷莫愁指着几张字:“这些的收件人家里都曾发生过蜂巢命啊,不排除是养蜂人口述的。”

    林汝清爬过去,拿起自己写的信,却悄悄抬头盯着殷莫愁看,而后者根本没看他,兀自微微锁眉思考着。

    蜡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殷莫愁就这样不穿鞋在字海里游走,地板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步履轻,不说话、也不俯身取字,那种悠然和投入,像画中人般,林汝清隔一会儿就偷偷盯她,舍不得移开视线那样地盯,满怀心思地盯。

    “见微知著啊。”半晌,林汝清忽然说,“能认识殷帅,我感到很自豪。真的。”他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措辞,“就像一个人的手在骨折后,还能重新拿起笔写出好字的感觉。”

    殷莫愁这时停在一副字前,歪头问:“什么拿不拿笔?”

    林汝清左右看了看:“戒了曼陀散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还能这么清醒处理朝政,推动了百年之计的兵改……”

    殷莫愁又被另一副字吸引,负着手,边琢磨白阳会的恐吓信边回答:“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兵改是父帅遗愿,是我职责所在。曼陀散只是一时的糊涂,毫无益助。”

    林汝清不这么想,继续说:“但是朝政总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不是吗。我是说,刘孚那些人,表面上与你达成和解。但他们在私底下还有很多小动作。光我听到的就有不少。殷帅你应该乘胜追击,我意思是,像在战场上对待北漠人那样,不留余地,想象一下您仍旧是战场上执宰万人生死的一军主将……”

    殷莫愁专注于案情,大概就听了一半进去,随口应道:“是吗……可是穷寇莫追……”

    林汝清梗起脖子反驳:“该追要追,古往今来,多少朝堂争斗的胜负都在一念之间,有时候就那么棋错一招,兵败如山倒。我知道殷帅是沙场的大人物,但是现在毕竟没战打了,而曼陀散能激发人的豪情……”

    殷莫愁放下手里的事,终于转头看他:“你想让我复食曼陀散,成为一个疯将军——大杀四方?”

    不需要用心听,已三言两语点破。

    林汝清顿了顿:“呃……当然不是,我没想让您再发疯。这是我通过这一年反思觉得吸食曼陀散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吗?那些竹林七贤,那些在迷乱的思绪中写出流传千古诗句的文豪们,他们不就是从曼陀散里找到了灵感,成就不朽……当然,我不是说殷帅不够血性,就是对朝廷这些腐朽的世家们太客气……”

    殷莫愁已经听出他的意思,眯起眼看着他,脸上依旧是喜怒不辨。

    那双冷冰冰的通透人心的眼睛看过多少魑魅魍魉,又看过到时战火纷飞的人间悲欢,她就那么看的林汝清不说话,不怒自威,直到把他看得手脚冰凉。

    好在这时候春梅她们进来。

    春梅最先察觉出不对劲,问主子怎么了?

    殷莫愁缓缓将眼神回到地上的信,无声无响,如利刃归鞘。

    “没什么,我们在谈心而已。”

    冬雪悄悄看林汝清,后者的心脏正在狂跳,努力将血供给到四肢百脉。看他欲言又止,冬雪拉了拉春梅的袖子。

    殷莫愁:“不用退避,已经谈完了。”

    次日一早,春梅传信的府兵到李宅,李非本来也正要前往殷府,就在禁军保护下和楚伯一起出了门。

    路上,李非无数次的想过:林汝清都在殷府住下了,殷莫愁却都没告诉他只言片语,还是侍女给通风报信。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该不是好马吃了回头草?

    李非在民间长大,没架子,也好脾气,但他也是有傲气的,天生不是什么虚怀若谷,只是年少时还来不及的放纵与轻狂都被摁在父母倒下的血泊里。

    他吃过王公贵族们不敢想象的牢狱之苦,常年在一望无际与惊涛海浪交替的汪洋漂泊,阳光少年变得敏感又多疑,谁也不肯信,浑身带刺,习惯佩戴面具。

    然而一个夜晚,在曾经酷吏的客房,李非看着殷莫愁端起酒杯祭奠枉死的小倩与林姨。如经文一样的悼词被她熟悉念出,无悲无喜的脸色像参透世情的佛,淡泊悲悯,不哀不怒。

    那一刻他心里的滋味竟是无法言说。

    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自己的狭隘,恨不能把心里的秘密一箩筐倒给她听,后来他也的确怎么做了。

    从这里,他开始了对她“此人只应天上有”的倾慕和单恋。

    楚伯酸过他不下百次。

    每次都是说他一个跑江湖做买卖的下九流,入不了殷帅法眼。

    虽然李非次次都大言不惭顶了回去——但他心里是没底的。

    因为殷莫愁其人简直不是正常人,试想她的出身何其清贵,但却一点也没有过年少轻狂的日子。也不知道老殷帅是怎么拔苗,殷家继承人好像从一个玩泥巴小屁孩直接就长成一名稳重的少将军。

    一出场直接拿下“剿灭白阳会”的惊人战绩。

    如果不是老殷帅常把女儿带在身边,这么优秀的孩子,简直叫人怀疑是不是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所以她有目下无尘、我行我素的资本,所以世家的老人们跟她斗归斗,谁也不敢当面动手,所以这些年来,殷大帅的风流史和战绩都快齐名了。

    就这样一个人,真的想喜欢谁不喜欢谁,天王老子都左右不了。

    李非到了殷府前,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打起了突,心想:“她要跟林汝清复合,我还有脸没脸留在京城呢。我在她心里算什么,是会做菜的厨子,还是会做香囊的手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