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那些粗犷的男人们总是以体毛茂盛为荣,但殷莫愁已经位居最高,不需要为了什么隐藏光洁的手臂。

    刹那间,李非喉咙发紧,轻轻拨起她的袖子。

    殷莫愁心喊“夭寿”。

    左手手腕露出一条狰狞的伤疤。

    令李非心惊的是,它整整齐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利器一把划开。李非痛苦地闭上眼,几乎能想象伤口被切开时的决绝。

    不带任何犹豫,不留任何退路。

    他深吸了口气:“白药师说你曾经……试图……原来是真的……”

    终于知道这家伙为什么突发感慨,原来他见过白药师,殷莫愁内心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李非强迫自己不带感情地轻轻抚摸那条伤疤。

    殷莫愁暗叫:大哥,你要干嘛!

    李非又问:“我们都这么亲近,你仍心里十万个不愿意与我分享过去。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向林汝清透露吸食曼陀散的事,好借他的奏折宣扬出去……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毫不介意恶名在外?还是说……你要给天下人一个你赋闲、皇帝不能重用你的理由?”

    殷莫愁心里一咯噔,下意识要皱眉,好在忍住了。

    她睡着的样子都充满了警惕心,那么她在醒着的时候呢?

    明明已经权倾朝野的大元帅,有皇帝毫无保留的关爱、下属无比的忠诚,连心心念念的老殷帅的遗愿也在顺利完成。

    但她好像总有大事还未能令她放松,李非敏感地察觉到,尤其在得知她早已看透林汝清这人人品后,这种疑惑和矛盾更加强烈了。

    漫漫长夜似无尽头。

    死而不僵的白阳会,邪恶凶残的养蜂人,诡异难测的人鸟图,都在这宁静的夜里消散,天地这刻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盯着她,敏感地发了个神经:像她这样总是深谋远虑的人一定觉得我很幼稚吧。不告诉我是因为一贯的不屑与人分享,还是格外关照地有所保留呢。

    李非轻轻给殷莫愁掖了下被子,然后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觉得被子被他一动好像会漏风,于是又给掖了下。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样无聊的动作让他觉得异常温暖和满足。

    等他意识过来时,整床被子都快盖到殷莫愁的脖子。

    是打算捂死我吗。只能像咸鱼似的被摆弄的殷莫愁腹诽。

    他们在少年时结识,只算一面之缘。后来画舫再遇,时间并不长,前前后后都加起来也就一年。

    但却像亲人一样。两人之间的默契就不用说了,只要念起对方的存在,心里种多了层顾虑,既浪漫又现实,既犹豫又期待,即想与他分享一切,又担心自己看人不准,担心自己在感情上把握不住,重蹈林御史覆辙。

    一向公私分明、清心寡欲的殷大帅好像陷入了除吸食曼陀散之外的第一次的自我怀疑当中。

    爱情这么上头的吗?

    否则何以令人如鲸向海、似鸟投林,世界的一切美好扑面而来,挡也挡不住。

    即使心里冒出越来越多问题,但这里放松的状态使人困意顿生,殷莫愁平静的呼吸声抚平李非胸膛的蓬勃。

    “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李非说,“但从认识开始,我觉得有种牵绊。我时常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大声呼喊,而山的另一头传过来的回音都想来自于你。

    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感觉,还是你真正的回应。我去过茫茫大海、走过沙漠戈壁,即使去到世界尽头都不需要人陪伴,但我现在变了,我想这是我今天有些暴躁的根源。”

    他像倾诉,又像自言自语。

    “我不像你有过成家的渴望,去满足世俗的要求,去尝试一次又一次的……恋爱,即使到最后都没有开花结果。你说你对这些失去了兴趣,但在我看来,其实你一开始就是超脱于情感的人。”

    否则她不会在慈云寺的瀑布下说出“爱情是空耗时间”这种话。

    殷莫愁被戳中心事地一顿。

    如果真只想找个精壮的男人传宗接代,她不会这样耗着。

    说到底,是对这种结合不满意。

    总觉得那些男人的身上缺点什么。

    至于到底缺什么,她却又说不上来。

    按理说,以她冷硬无情、看透人间事,以她个性淡漠、无悲无喜,两眼一闭,怀胎十月,这件心头大事也就了了。就像那些豪门世家,如主母无所出,便找个丫鬟借腹生子,将儿子过继到主母名下,然后赶走丫鬟。她还犯不着那么麻烦,只要受孕,那男人就可以滚蛋了。

    如果她不是有更深刻的追求……何必最简单便捷的方法摆在面前不用呢。

    军人打仗,最讲求“实用”原则。传闻殷莫愁打仗亦是只要能赢,不论形式,才做出选择最冷的寒冬突击生擒北漠老可汗,直接导致孟海英断去一臂,而她也差点面临截肢危险的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回朝后,和世家长期周旋的谋略更加深了“实用”主义。文官御史常抨击殷大帅的语句就有说她“无巧不取,无利不谋,无所不为”。

    但在“传宗接代”问题上,她却背叛了“实用”这个原则。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汇来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我有时候不理解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向你保证,这绝对不是一场游戏,我也不希望这是你再次对世俗低头的一次探索。

    你是那么纯粹,而我不是,你总说我多疑,你是对的。但请相信我,我已经变了,我开始相信美好的直觉,我不会放弃——

    你对我就像个梦,像海市蜃楼,我最后可能一场徒劳,但只要现在能每天看到你,我就不再感到迷惑——即使很多事情你还不愿意说。它们可能根本无解,或者你觉得时机未到……”

    殷莫愁心里叹了口气,对李非的一些隐瞒的确是出自于必要,也是出于她不热衷事事和人分享的习惯,她觉得这没什么。

    但现在,李非的宽柔让她竟产生微妙的感觉,那是常年刀口舔血令她已经隐藏的愧疚。

    “我已很满足,我仍然感到庆幸,你遇到问题会与我商量,我将不再追问,因为那些错综复杂的问题自然会把真相推向下一个转折……”

    说到这,李非的手不受控制地抚摸那条平整的伤疤,新长出来的肉嫩而脆弱。

    如果说殷莫愁浑身都是坚硬,那么只有这里是软肋。

    不是心理层面,是实在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