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贵妃只在他们搬迁新宅的第一晚留宿,而后依旧很少过来,每次都是乔装打扮从后门进,匆匆来匆匆走。楚慎想,尤贵妃对弟弟那么宽容,她自己也曾“离经叛道”,放着妃位不享逃离皇宫,如果弟弟宣称要和他在一起,她应该不会反对。

    温柔乡英雄冢,楚慎有那么片刻恍惚过,如果他不去找申屠鸿展,这种小日子永远过下去,挺好。

    少年的心动是荒原上烧不尽的火,一日未灭,终将燎原。

    尤贵妃找过几个大夫来为他诊断,结论都差不离,脚踝骨断裂错位,即使痊愈,也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样,终身不良于行。

    尤望章为此哭过好多回,反倒要楚慎安慰他说这没什么。

    直到一天,尤望章又红着眼来找他。

    楚慎以为尤望章又在为连累自己残疾而内疚,太子爷哄这孩子已经哄出经验来了,温声道:“贤弟啊,世事无常,人有旦夕祸福,你要看开点……”

    “阿慎,但我不想和你别离!”尤望章哭喊道。

    楚慎:??

    尤望章抽泣着断断续续将事情始末说了个大概。

    原来,因尤望章父亲谋反,除尤贵妃外,满门获罪,尤望章和尤氏族人至今还是戴罪之身。尤贵妃动用不少资源将流放路上的弟弟解救出来,但皇帝似早有预料她会这么做……

    尤贵妃发现,有人在通过跟踪尤望章来寻找她。

    难怪了,这么久时间,把亲情看得极重的尤贵妃迟迟未将她的孩子接来与尤望章团聚,自己每次出现也都极为小心。院子里都是老仆,从来不聘新人。

    所以他从乞丐堆里被捡回来的目的,始终的目的只有一个——

    狸猫换太子!

    哦不,这事儿发生在楚慎身上应该叫“太子换狸猫”。

    真就,太特么哭笑不得了!戏剧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可笑,他竟还天真地以为尤贵妃是富有同情心的女人,还以为遇到尤望章是多么奇妙的缘分。

    一切不过是一个局。

    他是被选中的一颗棋子。

    尤贵妃让楚慎和她的弟弟吃住一起,不过是要他熟悉尤望章的生活习惯,以便更好地模仿和代替尤望章。

    从此以后,尤望章将改名楚慎,跟在姐姐身边,四处阅历,游览大好河山,而他只能替尤望章终生在这里生活。

    他们姐弟一家人共聚天伦,他则替尤望章关在看不见枷锁的牢笼,任由朝廷的人去监视,终生不能离开陇右。

    脆弱的少年仍哭泣不止,尤望章趴在楚慎膝头,泪水沾满衣袖。

    少年的泪水剿灭了太子爷原本在复国大计和小情小爱之间左摇右摆、蠢蠢欲动的心。

    楚慎的脑袋彻彻底底冷静下来,他想,和尤望章分开了正好,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受这“佞臣”的“谗言”所扰。

    在复国和少年之间,尤贵妃替他做出选择。

    “别哭了,我反正已经残废,无法走远路,呆在这儿挺好。”楚慎出言安慰,语气却是冷冰冰,“我俩互换身份,这叫口渴的遇到卖茶的——正合适。”

    “阿慎,你真这么觉得?”小小的尤望章泪眼婆娑。

    当年心智尚幼的尤望章听不出楚慎的决绝,只以为还能用歇后语这种他最爱用的语句表达,应是看开了。

    “当然,谢谢你姐姐和你给了我这么好的地方生活。”

    也给了我这么好的隐藏身份。

    楚慎一语双关。

    从此以后他既不是奚木太子申屠然,也不是被捡来的孤儿楚慎,而成为了尤氏的尤望章——尤贵妃的弟弟、大皇子的舅舅、李非的老舅爷。

    而尤望章则成了尤贵妃身边、掌握尤氏兆万财富的大掌柜“楚伯”!

    “我记得,楚伯射我的那一箭,是右手持弓,左手开弓射箭,说明楚伯是左撇子。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曾说,你是左撇子,楚伯是右撇子。”说罢,殷莫愁视线停留在尤望章持拐杖的右手上。

    申屠然恍然:“不错,我是右撇子,望章是左撇子。互换身份后,为了装得像他,我改变成左撇子。”

    楚伯亦道:“我要为姐姐打理庞大的家业,免不了到处抛头露脸,左撇子本来就比较少见,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我学习用右手写字。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成自然。连李非都不知道,我其实左手更加灵活。”

    殷莫愁:“但人在情急之下,还是会使用自己最熟悉的那只手,所以那日,楚伯以左手开弓。”

    所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楚伯对李非无微不至的、像对待调皮孩子的关怀和包容,自己终身不娶,没有留后,却甘愿为尤家产业奔波一生。因为他本就是尤家人,是大皇子的亲舅舅、李非的亲老舅爷。李非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难怪,楚伯曾说过“我当李非亲爹也使得”,这并非是一句调侃,他是实实在在的李非的祖辈。

    申屠然双目一凛:“想不到殷帅是通过这一点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呵呵,当年朝廷监视我的人要是有殷帅十分之一聪明,也不会被我们骗了这么多年。尤贵妃之后再也未来探望过过,时间一久,监视我的人也就放弃了。我成为尤氏大院名义上的男主人,申屠鸿展从那时起频繁与我接触。”

    楚伯冷声道:“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你一字未提。不提也罢,还利用我对你的真情。我想,你替我困于一隅,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所以每到一处,就写信像你描绘当地人文风景,又将土特产寄给你。

    我还以为这样你会开心点。呵呵,没想到,你利用我在李非身边的关系,监视我们的行迹。你发现我在调查龙隐门时,干脆制造迷雾,让来查你的人查到我头上,真是顺杆上爬——倒也顺溜。”

    申屠然垂目,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让你霸王敬酒——不干也得干了。”

    楚伯爱讲歇后语,申屠然也拿歇后语当口头禅。这时崔纯也已看明白——这俩关系不寻常。

    两人这边正说到融洽处,殷莫愁忽然道:“尤贵妃对你有救命之恩,你怎么下得去手杀害她的儿子。”

    这里指龙隐门谋害大皇子、即李非的父母。

    提起此事,楚伯愤慨地看着申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