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真的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别去战场。”谢载有些怅然。

    “何德何能。”她喟然长叹:“阿载,你我也好,世人也罢,心里都明白,凉州其实覆于我手。”

    “长公主薨逝,齐国国丧,虽然本来打算停留的时间只有半个月,但谁知不会生出变数,所以不必再等。此时出兵,最好。”谢倾的话比夜色更凉。

    杯盏相撞,一声脆响,一饮而尽。

    交州、安州、肃州……一路向东。

    谢倾虽然走的着急,但是凉朝军队一直枕戈待旦,离开西州时并不拖泥带水。

    今日初至,明日远奔。

    就算她不了解对方的守将与主帅,可凉朝的将领都是沙场百战,所有人痛失故土,对每一场战役都是慎之又慎,恨之又恨。

    每一场,她都亲自去感受其中的鲜血与死亡。

    上下同仇敌忾,一路势如破竹。

    直到甘州。

    收回甘州的那一天,是在傍晚,大雪纷飞。

    谢倾身上的铠甲犹带血痕,她持剑站在城楼上,这里风更大些,她不禁微微眯了下眼,静静地看着城楼下。

    尸横遍野,柳絮般的雪花将他们掩埋。

    一次又一次,连战连胜,顺利的甚至让她有些忐忑。数月之间就收回如此广阔的疆域,究竟是上天垂怜恩赐,凉朝和南越将士骁勇善战,齐国久战军疲,还是有人退之避之,不与争锋。

    她不愿细思。

    下一个便是凉州了,一旦收回凉州,形势必然会转变。

    也许前面的成功有天时地利人和种种机缘,但凉州不会了——

    守着凉州的,是越城军,他们一起扶持起来的、陪他夺得江山、迎她出嫁的越城军。

    谢倾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

    晚风和玉衡站在她身侧,只觉得谢倾明明仍是青春年华,身上却尽是岁月累下的沉重,眉目间除了疲惫,就是冰冷。

    风烛残年。

    她才二十七岁,就已经见过人世沧桑,空余悲怆。

    第76章 柔肠碎

    凉州之野。

    残阳如血,玉衡独自站在荒凉空旷的冰原上,她身后是痛失家园,日夜行军至此的将士在搭建潦草的栖身之地,身前眺望,是曾经歌舞升平的故都凉州城。

    大军初至,安营扎寨,便受到了来自城中的突袭。

    短兵相接的试探之后,各自散去。

    这并不稀奇,可她久久不能回神,因为和她刀剑相向的,是那张多少次午夜梦回,魂牵梦萦的脸——

    是萧守。

    彼时,她思绪都停了,可手上的剑还是不假思索的指向了他的心口。

    那一瞬,她似乎看到萧守的眼眶红了,又似乎只是深邃眼眸波澜微动。

    两人僵硬的对视一眼,前后不过眨眼之间,她撤剑,转身厮杀。

    他亦然。

    明日就是除夕了,今日见他一面,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旷野寒风凛冽,她向东望去,身上铁甲生寒。

    除夕之后,新春将至,支勒山当是巍峨如旧,可是那一年在那里同生共死的人或是人间泉下,或是零散天涯,或是兵戈相见,你死我活。

    世事如棋,浮生一梦。

    她不知父母,只知道她生来就属于凌云卫,如今之乱世,哪里没有孤儿呢?是她幸运,能得一方庇护之所,不至于未见人间,便街头横死,沦入犬腹。

    她曾以为,此一生,不过是随着谢倾——

    生为凌云,死归凌云。

    十数年前,谢倾解了幽禁之时,她心中雀跃,想着从此至少不必每日都刀光剑影,她的主子,也终于得到了她应得的一切荣华。

    她以为姜见隐之后,谢倾有了一生的归宿,因为她能看出来,谢倾看姜见隐的眼神,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就如自己看向萧守时一样。

    彼时,她以为姜见隐看向谢倾时的眼神也是一样的。

    却原来都是假的。

    即使她已经无数次在夜里梦中,在荒野陋帐咀嚼这些变故,阴霾还是不肯散去。

    若是一切顺遂,此刻她们都会在哪儿,在做什么?

    罢了。

    都是奢望,都是梦。

    她目露悲切。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你似乎心事很重。”谢倾步伐矫捷,目光平静似水,粗糙的手提着佩剑走到了她身边。

    她闻言正要行礼,就被谢倾用剑鞘止住了,自嘲道:“如今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何须在意什么礼数。”

    “……”她眉心愁云惨淡:“主子,刚刚,我遇到了萧守。”

    谢倾十分意外的看向玉衡,她说的平静。脸色却是灰白的。

    “你看清了?”谢倾的声音颇为复杂。

    “是他。”

    谢倾沉默,和她一起眺望着远方。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