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还了你就先走了?”李泽文问。

    “……是的……”

    她记不清楚潘越受伤的表情,只记得自己惶恐无措的心情,她不想保留那封情书,但觉得扔掉也不对,于是她强行把信塞他手里后就一路小跑离开学校。李泽文说得没错,她和潘越见面的主要原因就是想把信还给他。

    李泽文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他本来想说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但这话没必要说出口——对一个十二岁的懵懵懂懂的小女孩而言,接受这份炙热的暗恋心情也过于沉重。

    “可以了,去教学楼里。”李泽文转开了话题,最后说。

    中学的教学楼里是不可能有电梯这种神物存在的,三人沿着楼梯上楼。

    “初一的学生在顶层?”

    “是的。”

    南都二中有一个不成条文的规定,那就是年级的高低和楼层的高低呈反比,初三生、高三生永远都在一楼二楼,这是为了节约他们上下楼的时间。至于初一高一的,就被打发去最高的楼层,再说爬楼梯还可以锻炼身体呢。

    五楼的教室空空落落,都上了锁,每个班级的正门外都钉了一块铭牌,写着班级名字和班主任名字。

    “你在哪里坐?”站在一班的走廊外,李泽文问郗羽。

    “我当时坐倒数第二排。”郗羽凝视着曾经的教室,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但是课桌都全换过了……”

    李泽文瞧了瞧郗羽,“倒数第二排?因为身高?”

    “是的。我当时比大部分男生还高,就算班主任偏心也不能那么偏心,只好坐在最后。”

    随后郗羽又把二班的教室指给李泽文看。一班在“l”教学楼短臂的端头,二班位于一班的旁边,二班的旁边是走廊,过了90°弧形的走廊就到达教学楼的长臂上,依次数过去就是三班、教师办公室、四班、五班……

    “潘越的座位,我记得他在第三排,每周轮换一次座位……出事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郗羽想起听过的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人死之后,飘荡的鬼会拖着铁镣,回到他这辈子曾经住过、走过的地方,它会像拣鞋底那样,把留在人间的脚印一只只拣起来。倘若这个故事是真的,她想,潘越曾经留下的脚印一定密密麻麻密布了这间教室的每个角落。

    李泽文推了推教室门。门当然是锁着的,他让开一个身位,对周翼略一颔首。

    “教授,你想进教室吗?”郗羽想了想,“不然你们等一等,我去找找当年的班主任周老师,他今天应该也上班,我请他想办法找校工拿钥匙……”

    话音未落,她就呆住了——下一瞬间她看到李泽文的助理周翼,怎么看都说精英气质的周翼先生拿出一串钥匙,他又从钥匙链上选出个类似细铁丝模样的东西,细铁丝探进锁孔轻轻搅和了两下,锁“吧嗒”一声应声而开——前后耗时不超过十秒。

    郗羽愣了十秒钟,比人家开锁的时间还长。

    她觉得灵魂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世界上居然真的如此神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打开锁。

    难怪这位李教授要带周翼随行了。

    “……好厉害……”

    “雕虫小技而已,只对普通的弹子锁有效,”周翼对她云淡风清的一笑,“幸亏教室用的锁很老,复杂一点的锁就难多了。”

    听到没有,只是难得多,不是开不了。

    有这样一手神技,为什么还要去当什么助理呢?

    第32章

    三人推开门走进二班的教室,教室的窗户旁挂着浅蓝色折光百叶窗,李泽文伸手调整了百叶窗,午后阳光顿时洒满教室,三人目光所到之处,一切细节变得清晰起来。教室里非常整齐,前后黑板擦得干净净,凳子整整齐齐倒扣在厚实的学生课桌上。空置了近一个月的课桌上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手指擦过桌面,拖出一条灰白的痕迹。

    “这些百叶窗很新,”李泽文回头看郗羽,“你们当年有装窗帘吗?”

    “有的,但不是百叶窗,挂着普通的布窗帘,”郗羽比划着说,“太阳直晒着教室时,我们就会把窗帘拉上——窗帘上的灰尘很多,每次拉动窗帘大家都会把鼻子捂上。”

    “教学楼的建筑设计不合理,根本不应该搞成l形,”周翼皱着眉头说,“其他教室是南北朝向,但你们一、二两个班是西晒顶晒双晒合一。”

    “我们有时候也这么说,但抱怨也没用,学校安排了教室也不能罢课啊,”郗羽说,“好在南都这个地方,太阳辐射量比较低,还算可以接受。”

    “你们一、二两个班不是快班实验班吗?为什么不安排好教室?”周翼问。

    “我们当年没有快慢班一说,每个班的教学质量都差不多,毕竟是初中还是义务教育阶段。”

    “这倒也是。”

    李泽文问她:“潘越出事的时候,在哪个座位?”

    教室布局是八行七排的格局,郗羽指了指靠窗边第三排的座位。

    “我们每周轮换一次座位,当时他坐在窗边这个位置。”

    李泽文看她一眼。

    郗羽知道他的意思,解释说:“不论上厕所还是上下楼梯,我们每天都要从二班教室经过无数次……流言传得很厉害的时候,我想找潘越谈一谈……所以特意留心了他的座位。”

    虽然后来她最终也没能和潘越见上一次,向他解释“流言不是我说出去的”。

    李泽文收回目光,走到潘越的座位处,伸手推开窗户。初中部教学楼位于学校的中部偏北,视线越过香樟树的树冠,可以看到学校西侧的一些景观——林荫大道、实验室大楼、大礼堂、体育馆等等。

    “从这里看不到潘越坠楼的地方,在另一边。”周翼在整个教室里兜了一圈后,站到李泽文身边往下看,“如果潘越想不开的话,其实可以从教室往下跳,这一面没有遮挡物,墙上连个空调架都没有。”

    “当时有人在教室里扫除,”郗羽说,“我想,他是因为这个原因去了楼顶。”

    李泽文没有发表评论,凝神看了教室一会,又留下一组照片,随后抬腿往外走:“去楼顶。”

    三人出了二班的教室,再向右略略一拐,就是上楼顶的阶梯——这扇灰扑扑的大门上,挂着一把看起来就颇有些年头的挂锁。

    “果然上着锁,”郗羽说,“当年也是天天锁着,只有修天文台的那段时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