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江显然也很满意自己的话给下属带来的震撼感,他说:“这件案子有一定的特殊性,所以我记得细节。”

    黎宇飞也并非泛泛之辈,他顿时抓到重点:“特殊性?”

    “和你也有点关系。”

    “怎么和我有关?”黎宇飞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和自己有关。

    自己的这个队长平时就特别喜欢卖关子,现在似乎更喜欢了。

    徐云江把烟灰抖进烟灰缸里,说:“几年前你结婚的时候,队里的人都去你的婚宴上喝了喜酒。我在婚宴上看到了你的小姨子,当时觉得她眼熟,你老婆一家姓郗,这不是个常见的姓——然后我想起了我十年前调查命案的时候问过她的话,虽然过了十年,她模样变化不大。”

    “……原来如此。”黎宇飞说,“队长,你说这个案子有点‘特殊’……对这个案子,你是怎么看待的?”

    徐云江摇了摇头:“先说说你要和我谈什么,你总不会闲得没事和我聊这个旧案吧?”

    “是这样,我这个小姨子这次回国不是一个人,她还带了她老师,美国哈佛大学的一位教授,”黎宇飞无奈的摊了摊手,表明自己对这起旧案的无能为力,“……看过卷宗后,那位教授的态度很微妙,他似乎认为这件案子可能有隐情,潘越……可能不是自杀。”

    徐云江深深抽了一口烟,意味深长看了眼自己的下属,暂时先没追究“下属拿案卷给外人看”这件事——这他知道黎宇飞不是这样公器私用的人,恐怕也是觉得这案子没什么大不了才申请借阅。不过这件事是不打紧的小细节,他更关注黎宇飞话语的重要线索。

    “案子有隐情?不是自杀?”徐云江说,“这个教授是基于什么原因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不知道。他看上去明显对这件案子有自己的想法。”

    李泽文的身份对任何人都是有说服力的,徐云江思索了一会:“他是哈佛大学的教授,那他教什么?”

    “听我小姨子说,教政治学。”

    “政治学,和犯罪学不搭边啊,”徐云江说着,两条浓眉竖了起来,“这位教授看完后有没有说了什么?”

    “他没有告诉我具体细节,但他说想趁你方便的时候和队长你见一见面,和你聊一聊这桩旧案,哪怕只有十分钟就行。”

    “好,你给他打电话,叫他来分局,”徐云江把烟头灭了火扔到垃圾箱里,“回分局后,你再去资料室一趟,把当年的案卷拿出来给我看看,我马上给资料室打电话。”

    第82章

    徐云江到达一楼大厅后,黎宇飞充当介绍人,现场的几人握手寒暄,李泽文的教授身份和他的年轻脸庞往往会让人吃惊,徐云江虽然相当见多识广的人,但看得出来他一样很震惊,握手时挺客气地恭维了几句。

    毕竟是来麻烦别人的,李泽文的姿态做得很足:“徐队长,在你百忙之中打扰,真不好意思。”

    徐云江好脾气摆了摆手,把目光转向了郗羽,倒是笑了:“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当年调查取证的时候就是我问的你。”

    “……是,我也觉得您的声音有点熟悉。”

    刚刚徐云江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就依稀觉得这把声音似曾相识,现在终于弄明白这个似曾相识来自何处。当年她被警察问话的时候,内心惶惑到了极点,紧张到了极点,大脑更是昏昏噩噩,绝大多数时间都垂着头,根本来不及看问话的警察的的脸是方的还是圆的,眼睛是大还是小——但那有些沙哑、不算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话方式是牢牢记住了。

    李泽文看她一眼。大脑对声音的记忆力其实挺强的,在郗羽的身上又得到了证实。

    徐云江态度挺和蔼地一笑:“你当时都快崩溃了,也难为你还记得我的声音。”

    郗羽有些轻微的尴尬,她很好地把这种排斥的心理排除掉:“徐队长,我和教授今天来拜访您,就是想就当年的这期潘越坠楼案件和您沟通一下。”

    来访者目的性极强,徐云江也不是浪费时间的人,他把话题转入了正轨:“那你们想知道什么?”

    李泽文回答:“徐队长,我想知道当年调查过程中那些没有记录在卷宗里的细节。”

    徐云江没接话,只说:“李教授,你看了案卷,应该也已经了解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所谓明人不说暗话,李泽文很明白这位徐队长的意思——你想从我这里套出信息,那就要拿出我有兴趣的信息。

    李泽文说:“这几天,我和郗羽拜访了当年的部分当事人,得到了一些新线索。”

    “什么线索?”徐云江眸光一闪。

    “我现在没有百分百的证据证明潘越是死于谋杀——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拿到实证,但有些线索我认为很有价值。”

    李泽文说着拿出手机,摁下了播放键。手机里放出的是几天前郗羽和孟冬在潘越墓前的那段交谈。

    “这个说话人是孟冬,潘越的好友。”李泽文说。

    徐云江脸色凛然。作为干了十多年刑侦的人,徐云江当然能感受到这条线索的分量。

    “这个男孩我记得,我当年询问过他。”徐云江沉声道,“李教授,你相信他的说法?”

    “到目前为止,我没找到孟冬说谎的动机和证据,我认为他的说法是真的,”李泽文没有隐瞒自己的看法,“这是一件早已尘埃落定的案件,说谎毫无意义。如果郗羽没有主动去找他,他显然可以再隐瞒十几年。”

    一旁的黎宇飞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小姨子,心说她的人生还真是传奇——随后他摇了摇头,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孟冬当年也就十三四岁,他真能说谎话把那么多老警察骗过去?”

    徐云江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重重道:“中学生常常说谎,他当时的表现非常正常,我没从他身上看到有隐瞒的迹象。”

    李泽文看得出来他的遗憾,他不打算刺激这位老警察,解释了几句。

    “初中生大抵偏执、幼稚和肤浅,成年人看穿他们很容易,但孟冬这样的就未必。我和孟冬接触过,他的性格里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自信——这当然也不奇怪,一个天赋出众的少年当然应该自信。我猜想,他是初中生那时候就已经树立了‘我很厉害,我很聪明’的认知。他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他认为自己很勇敢,勇敢的内心会让他的每句话都显得很有说服力。”

    徐云江没有反驳,他的表情相当复杂:“这都不是理由。这么看来,我们当时处理这个案件或许是太急切了。”

    一旁的黎宇飞神情一凛。他想起了几天前李泽文看完案卷后的那一番话。

    ——“调查取证时间太短,仅用了三天就结案,问询笔录不超过十人,法医的检查也做得不算彻底,没有做详细的病理检验和毒理检验。”

    徐云江刚刚的话和这番话不谋而合。

    徐云江沉着脸摇了摇头,看向李泽文的表情更平易近人了一些,像是认可了李泽文能在这件案子上和他平等交流的权利,“你想知道什么?”

    李泽文说:“徐队长,我对为什么没有找到目击证人有点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