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的眼圈还是红的,我想了想,问他:“舒服么?”

    意料之中,没有回答。

    “如果你能舒服一点,我会很高兴,所以做这些,我是愿意的。”

    又过了几秒钟,赵星才沙哑着嗓子说:“太过了?”

    “太过了?”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指我太过分了么。

    “你对我的好,太过了。”

    第98章

    “这有什么过的,”我按压了几下酒精洗手露,揉搓着手指,说了句俗话,“我们是夫妻,对彼此好一些,本来就天经地义。”

    赵星的目光在我的指尖落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没有进监狱,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我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笑了起来,问他:“我进去的事,有你推波助澜?”

    赵星摇了摇头,说:“我舍不得。”

    “那你想这些做什么?”或许是卧病在床,赵星都变得软弱了。

    “现在的日子,过于美好了,像个梦一样。”

    “第二次婚礼都办完了,早就不是梦了。”

    “崔明朗。”赵星突然喊了我全名。

    “怎么?”

    “你后悔过么?”

    “后悔什么?”

    “和我一起私奔。”

    “没后悔过。”尽管那段经历很苦,但有赵星相伴,我甚至是有些怀念的。

    “我后悔过,”赵星不再看我,目光定在了虚空中的一点,“太莽撞了,我没想过我们会过上那么苦的日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并不会对此感到不悦。

    “你的手指裂开了,整个人蜷缩在床铺里,晚上冷得裹紧了被单。”

    “明明有洁癖,但是拧着鼻子去无人打扫的路边卫生间,去一次,就要缓好久,才能吃得下饭。”

    “你去找我的老板理论,他打你,我想打回去,你却握住了我的手,告诉我,不要冲动。”

    “你明明那么聪明,却被学生家长挑三拣四,最后还被克扣补课费用。”

    “你喜欢我,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却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就越来越后悔,我怕你会永远过这样的日子,也怕我们根本凑不齐学费和生活费,上不了大学。”

    那些尘封的过往,我还记得,但我没想到,赵星也记得这么清楚。

    我的内心百感交集,但实在不想叫他再难过下去了,只得说:“过去的过去了,想这些干什么呢?”

    赵星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说出口:“有时候我也会后悔,当初或许不应该对你死缠烂打,如果没有我,你会过上更自由洒脱的生活……”

    “但我从来都没后悔过,”我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过上更自由洒脱的生活,也可能因为觉得世界太过无趣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可能因为毫无约束,选择去做一些我认为正常但足以毁了我一生的事。”

    “赵星,你的确改变了我的一生,但不是向坏的方向。”

    “甚至可以说,你是我的启明星。”

    赵星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如果不是正卧病在床,我确信他会直接跑过来抱住我。

    我想了想,走到了他的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说了一句发自内心的情话。

    我说:“赵星,不要胡思乱想,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好。”赵星只说了个单字,他答应了。

    --

    赵星在术后的第三天,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可以慢吞吞地走一小段路,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躺在床上的人换成了我,在短暂的适应期后,药剂的剂量加大了,除了呕吐,我的肌肉开始酸痛,头发也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和化疗的反应几乎一致。

    赵星虚弱地坐在我的床边,我怎么叫他躺回床上他也不听,只是执拗地盯着我。

    他亲自喂我喝汤,我很想给面子喝光光,但吞咽了一半,就忍不住干呕。

    我的脸色应该很难看,因为赵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用中文、英文和我并不懂的语言和对方沟通。

    我缓了一会儿,过了劲儿,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新语言?”

    “在意大利的时候,”赵星喂我漱了口,帮我擦了擦嘴角,又拎着装着秽物的塑料盆缺了洗手间倾倒,回来之后,继续说,“当时有个合作方比较难搞,突击学了学。”

    “你的时间管理能力不错。”我调侃了一句,毕竟能一边泡情人一边谈合作一边学语言一边还能哄我。

    “我没在那个情人身上浪费多少时间,也并不喜欢他,”赵星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资本家做派,甚至像个人渣,“原本的打算是事后给他一笔钱补偿,但他打了你,我就只有报复他的念头了。”

    “你这是骗钱又骗色。”

    “从一开始就是赤裸裸的金钱博弈,要么我吞了他们,要么他们吞了我,那人我们互相麻痹对方的棋子,没撕破脸之前,当然是浓情蜜意,等撕破脸,也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我想了想,鼓了鼓掌,说:“你真冷酷。”

    “向你学习,”赵星倒也不以为耻,“你当时为了救我们的公司,也偷偷地出卖色相。”

    我倒是真有些惊讶了,我一直以为,我将这段过往隐藏得很好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他。

    “你进去之后,”赵星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被你骗钱骗色的男人打了电话过来,询问是否需要金钱上的帮忙。”

    我从记忆深处翻找到了关于那个男人仅剩的一点记忆,只记得他被我驯服后,肉体关系十分混乱,后来好像出国联姻去了。

    “然后呢?”

    “我说,暂时不需要,他就笑了很长时间,等笑够了,就说要给我讲个故事。”

    “他都说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赵星的声音很轻,“他说了你是怎么勾引他,怎么驯服他,怎么利用他来帮我,又怎么抛弃的他。”

    “那你听了这些,有什么想法?会觉得我无耻么?”我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但偏偏想听赵星说出口。

    赵星也没有让我失望,他说:“我没想到,你曾经那么爱我。”

    爱到即使在关系最僵硬的时候,依旧想尽办法,挽救对方的事业。

    “当时我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和一些人虚与委蛇,换取你成功出狱,但这通电话,改变了我的主意。”

    “我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你隐瞒的事,又心疼你,又埋怨自己。是我太无能,拖累了你。”

    “我也有一点点生气和难堪,因为如果我知道你的想法,当年一定会选择阻止你。”

    “换位思考,你不会愿意我通过这种途径,把你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生气又难堪的模样,也不想再隐瞒你任何事。”

    “最后我和你谈了谈,选择相信命运。”

    我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耳垂,说:“你做得很棒,我很高兴。”

    第99章

    我的病情有了很大的改善,只是后续免不了定期吃药。赵星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他准备戒烟戒酒戒乱搞,我对他莫名很有信心。

    我们出院的那天,是个晴天,医院附近就是个花园,樱花开得正艳。

    我想买公园里的樱花雪糕,赵星不太赞同,但最后还是付账买了一个。

    我拿着雪糕,问他:“你一半,我一半?”

    赵星摇了摇头,说:“都是你的。”

    我慢吞吞地咬着全部属于我的雪糕,心情一点一点变得更好。

    公园里有很多老人、夫妻、孩子,像我们这样的男性情侣倒是也有一些。

    我的牙齿一直不算好,吃了一会儿就不想再吃了,递给赵星,说:“别浪费。”

    赵星看了我一眼,在我以为他会嫌弃我的牙印之前,俯下身咬了一口,说:“你可以慢慢吃。”

    我继续慢吞吞低舔雪糕,赵星指了指远处的樱花,问我:“好看么?”

    我轻点了下头,赵星就拿起他很昂贵的手机,啪啪啪拍了几张照片,传到了我的微信里,又问我:“要去划船么?”

    “好啊。”我答应了。

    我们两个奔四的男人,很幼稚地选了那种脚踏的游船,内舱锈迹斑斑,我看了一眼内测印的船只日期,发现它比我和赵星年纪还大一点。

    “要换船么?”工作人员问。

    “不用。”我和赵星异口同声地说。

    我几乎是有些怀念这种船的。

    我和赵星十多岁的时候,就是一起坐这种船,从湖的一端,蹬到湖的另一端,那时候有着聊不完的话题,分享不完的零食,有时候聊累了、吃累了、蹬累了,就伸展四肢,任由船随着湖水飘来飘去,偶尔我们视线相对,总是忍不住笑。

    少年时,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极大极大的快乐了。

    当然,长大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当年蹬起来有些吃力的船,现在蹬起来已经很轻松了。

    我和赵星像两个幼稚鬼,碰到年轻的情侣,就用力蹬几下,将他们甩在身后,倘若碰见情侣中的一方有人争强好胜,情景就变得有意思极了。

    我们两个稍稍发力,总能轻易取得“胜利”。

    等我们终于感到疲累,湖面的景色也变得更加诱人,波光粼粼,仿佛有无数钻石闪闪发光。

    赵星拿起船上的水舀舀起了一舀水,凑近看了看,又重新倒了回去。

    他笑着说:“回头送你一颗漂亮的钻石吧。”

    我靠在床头,问他:“我要钻石,又有什么用?”

    赵星反问我:“钱放在银行里积灰,又有什么用?”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最后只好说:“不要粉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