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暂时还赌不起。

    陆柒提着食盒在榻边坐下?,一只?手握住宁霁玉放在外面的指尖,颇不赞同地蹙了蹙眉道:“怎么这样凉,方才还瞧着有些血色,怎得就过了一会子,脸色这样糟糕。”

    “不过生?来如此罢了,吾不冷的。”宁霁玉轻声道。

    腕上是陆柒温热的手,鼻尖亦是陆柒熟悉而滚烫的气息,宁霁玉只?觉自己几乎要溺死?过去,眼神都迷离起来。

    从天而降的“喜讯”和担忧陆柒弃他而去的患得患失在宁霁玉脑海中疯狂交织,许久不曾受雨露恩泽的身体在如今变得更是敏,感而贪恋,宁霁玉下?意识地将身体蜷进陆柒怀里,任由对方的气息沾染满他的全身。

    从前他不懂那些坤泽究竟为何这般耽溺与干元的宠爱而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如今身在其中才惊觉即便是他,在这种时候也难以抗拒本能?的反应。

    不过,只?消陆柒不走,他也……

    无需抗拒。

    在二人注意不到的阴影里,阿元轻轻拽了一下?医官的衣摆。

    两人浸淫深宫已久,都早已成了人精,此刻不用多说,便默契地悄然退下?。

    “我有时候想不明白,陛下?心?中所爱,究竟是谁。”见他们终于走远,陆柒维持着将人半搂在怀的姿势,语气却渐渐冷淡下?来,漫不经心?道。

    宁霁玉面上血色尽失,原本因难得的温存而总算有了些热度的体温也迅速冰冷下?来。

    他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只?能?虚虚倚在陆柒怀里,若是陆柒要将他推开?,恐怕轻易就能?栽倒下?去,原本迷蒙失神的神色亦浮现起一丝裂痕。

    “陛下?不敢说吗?”陆柒并不推开?他,但也不曾搂住他的腰,端的是一副对宁霁玉放任自流的态度。

    “阿柒莫要多心?……”宁霁玉只?觉自己头脑愈发?混沌,太阳穴突突地跳,事情败露与失去陆柒的恐慌冲上脑海,连口?舌都愚笨起来。

    他还在试图找一个说辞,就听陆柒悠悠道:“陛下?以何种心?思待我,我才能?以同样的心?思回报陛下?,不是么?”

    说话间,陆柒不带一点感情的冷淡目光落在宁霁玉身上。

    “不是的,不是的!”许是陆柒眼底的冷漠刺激到了宁霁玉,他总算勉强支起了些力气,强撑着扶着床沿坐了起来,脱离了陆柒的怀抱,他正欲反,驳奈何才刚刚情绪激动地开?口?辩驳了两下?,便有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喉口?。

    宁霁玉不欲被陆柒发?现自己的异常,勉强将那口?气咽了下?去,面色更是惨白如纸,眼尾却是不知何时悄悄地红了。

    甚至坠有点滴的晶莹水光。

    “陛下?莫不是还觉得自己委屈么?”陆柒心?中酸涩,但一想起自己可笑的替身身份,便觉自己所有的心?软都是一场笑话,语气里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嘲讽意味。

    “还是说,陛下?是在替我委屈,或是替那位冬暖阁里的陆将军委屈?”

    “还以为陛下?有多么情深,结果不过短短数月,那东暖阁门前便积了一层灰了,可见陛下?的心?意也不算什么,只?怕早就积满了灰吧。”

    东暖阁,正是那封存着千年回忆的宫殿。

    而宁霁玉已有数月不曾去过。

    自陆柒来此,宁霁玉便再也不曾去过那里,比起睹物?思人,自然是与心?上人朝夕相处更合他心?意,只?是从前数千年的隐秘心?思,竟被原主说的一文不值,宁霁玉心?血上涌,原本还能?勉强压抑的恶心?之?感再难遏制。

    他面色数变,嗓音虚弱,但气息却很是冷冽,低吼道:“出去,你出去!”

    自己的心?思被人这般糟践,饶是身前之?人是他痴恋了千年的对象,冥主的尊严也不容许他在陆柒面前,表露哪怕一点的脆弱。

    “怎么,微臣这是戳到陛下?痛处了?”陆柒还要再说,忽而见宁霁玉痛苦地以手掩面,背过身去似是忍得极其辛苦,那盘桓与胸的气顿时消了大半,头脑还未及反应过来,身体已是快了一步,担忧地将人扶住。

    “……怎么了?”

    “替吾唤医官进来,这里不需要陆将军了。”

    腹中一阵难忍的绞痛,喉头亦尽是欲要干呕的感觉,宁霁玉心?知不好,强忍不适,冷冷道。

    陆柒见他面色不对,自然不敢不从,忙追了出去,幸而医官正不知与阿元吩咐些什么,还未曾走远,陆柒在连廊出口?将人叫住。

    那医官疑惑道:“陛下?不舒服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陆柒面色有些复杂,显然也想到了或许是因着自己的刺激,才叫宁霁玉状况不对,眼下?难免不生?出了许多歉疚。

    “不应该啊,那药没吃么?”医官又道。

    陆柒这才恍然,原来方才他竟是一时被嫉妒和不满冲昏了头脑,连喂药之?事都给忘了。

    见陆柒有些支支吾吾,那医官登时了然,心?中更加坚定要劝冥主不可留下?这个孩子的念头。

    他与阿元步履匆匆,迅速进了内间并将门关好。

    陆柒自然瞧出了他们将自己拒之?门外之?意,原本要跟上去看看情况的脚步生?生?顿住。

    ……也罢,自己本也不是什么陆将军,不过是一介替身。

    替身有什么资格进去呢?

    便连这帮侍人,也从来不曾真正接纳于他,又何况那高高在上的冥主?

    连廊四?面通达没有围墙,冷风吹打在陆柒面上,将他无声地浇醒。

    陆柒的目光不禁望向了远处。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好奇东暖阁里的秘密,但不曾想,这个秘密竟似万蚁噬心?,折磨着他的理智。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让宁霁玉这样高傲的人,都失去了理智呢?

    即便是做个替身,他也应当?做个明明白白的替身。

    陆柒定定地在连廊里站着,往来宫人皆向他行礼,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应着,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原本黯淡失色的月光都渐渐明亮起来,身后终于传来了“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