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宁霁玉此言一?出?,台下的人有意无意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

    北境之事不是机密,有心人早已?有了自己的猜测和筹谋,这些宁霁玉都清楚,不过此事他?早有决断,自然要让这些人的算盘打空了。

    陆柒目光不经意间在殿宇之内逡巡一?圈,便见那?首辅已?是按捺不住,向他?身后的次辅悄悄使了个眼色。

    陆柒平日里最厌烦这等结党营私之事,心中嗤笑一?声,心知以宁霁玉的聪明才智,这等小人跳脚,自然得不到什么好处,也不为宁霁玉着急忧心,唇边已?然挂上了一?抹笑意,开始准备看这出?好戏了。

    “陛下可是指……北境之事?”次辅受到信号,故作?迟疑道。

    “爱卿的消息倒是颇为灵通,”宁霁玉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早已?坐得酸痛的腰,不咸不淡道,“北境战事初定,倒是有一?堆烂摊子亟待收拾。”

    陆柒的眼睛眯了眯。

    宁霁玉近日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邪祟难道真能重伤于?他?不成?

    “陆将军才刚凯旋,老臣虽自知年迈寡听,这等大事自然还是知晓一?二,北境地理区位险要且资源丰富,正是兵家必争之地,老臣驽钝不堪大任,倒是有一?人可以举荐,”首辅忙接过话头?,“此人必不叫陛下失望。”

    “举荐?你凭什么举荐!”

    “嘭”的一?声,一?枚墨玉笏板摔在首辅面前的地面上,霎时?在坚硬的地砖上磕成了一?地齑粉。

    宁霁玉心绪起伏之下,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但此刻他?身在丹墀之上,万臣瞩目,是高高在上的冥主,决不能显出?一?丝虚弱,只得死死咬紧牙关将那?一?阵感?觉暂且咽下,又将灵力快速流转一?圈,这才能勉强维持方才的语调。

    “数月以前天界来犯,主和一?派就属你二人叫得最响!”

    丹墀上的冥主语气虽很?严厉,陆柒却能从中听出?他?努力压抑的虚弱颤抖,心不自觉地软了几分,陆柒遂不再犹豫,开口道:“二位大人‘朝令夕改’,不觉得自己可笑么?”

    他?二人显然没想到这位平日里从不与他?们来往的陆将军会突然发难,明显地愣了一?下,王座上的宁霁玉便趁机接话道:“北境之事,吾心中早有人选。”

    此言一?出?,朝中登时?鸦雀无声,众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心中多多少少有些猜测。

    却不料,下一?瞬,宁霁玉一?锤定音道:“陆将军才刚平定北境,又助北境百姓解除水患,比他?人都更加了解北境详情,此番吾便任陆将军为北部司御使,持吾手令,替君行狩,直至北境彻底安定。”

    众臣登时?一?片哗然。

    包括陆柒。

    谁都不曾想到,宁霁玉竟会做下这样一?个决定。

    首辅当即便站出?来道:“陆将军虽有将帅之才,但于?治国理政上并?无经验,还请陛下三思!”

    宁霁玉此时?已?经没了耐性?,冷冷道:“吾意已?决,此事不容非议,今日就到这里,诸位爱卿若有话要说,退朝以后随吾一?道去尚书房说个明白就是。”

    明眼人都听得出?他?话中的不容置喙,在宫里混久了的都是人精,自然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冥主周身气势冷硬,无声地提醒众人,在此一?界之内,他?是一?界之主,一?言九鼎,冥主的权威不容他?人挑衅。

    宁霁玉并?不看向陆柒,陆柒却是心已?然乱了。

    北境?又是北境?

    陆柒无端地联想到昨夜里宁霁玉梦中的话语,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冥主梦里还想着要与“陆将军”一?道去北境看真正的日出?,结果第二天,就要赶“陆将军”去北境?

    他?怎么这么狠的心?

    若是仅出?于?公事,陆柒自然毫无怨言,可一?来处理这些事物本就不是他?之所长,二来他?能明显感?觉到,宁霁玉宣布他?的决定之时?,语气里隐而不发的私人情绪。

    下了朝后,宁霁玉虽仍觉得腹中难受,到底习惯使然,忍不住去了书房。

    在位置上坐下,宁霁玉又习惯性?地望向了窗外。

    冥宫上下唯一?一?座鎏金碧瓦的殿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天空的颜色。

    数千年前,那?东暖阁便是为陆柒而建,他?私心作?祟,这才建在了他?只消伏案之余稍一?抬头?,便能看见的位置。

    陆柒虽只不过因两界盟誓之事在冥府小住了月余,但那?东暖阁却是他?数千年最快乐的回忆所在,思及那?段过往,以及陆柒在听他?说冥王宫上下的日光都只是法术拟态的产物,玩笑地与他?约定去北境最高的雪山之巅,看天庭里真正的阳光,宁霁玉唇边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

    不料下一?瞬,东暖阁便被人影挡住。

    是陆柒。

    陆柒并?不进来,站在窗外定定地望着他?。

    宁霁玉怔了一?下,笑意将在脸上,而后迅速冷了下来,道:“阿平,将窗关了。”

    便是往日暴风骤雨或天寒地冻,宁霁玉也从不关窗,阿平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结果才到窗边,就看见了站在窗外的陆柒。

    “……将军不进来吗?”阿平压低声音道。

    “阿平,怎得手脚这么慢了?”宁霁玉淡淡道。

    阿平不敢再与陆柒交谈,歉意地一?笑便匆匆关上了窗。

    陆柒不再犹豫,从前门进了书房。

    “陛下这又是何意。”陆柒连礼都没有行,开门见山道。

    “阿平,你出?去,”宁霁玉冷声道,“记得将门守好,莫要再放些无关紧要的人进来了。”

    无关紧要的人?

    自己在他?那?里竟是这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