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着小女孩的背,颤抖着抱住了她,下颌轻轻地抵着她幼小的肩。

    这世上有无数不幸的人。

    他只是别人独孤荆棘之路上的过客,他没办法做他人的救世主,他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可至少,他不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刀山火海里重蹈覆辙。

    “星星,答应大哥哥一件事好不好?”

    “嗯,好!”

    小女孩很乖地喊了一声,像是幼儿园想要小红花的信誓旦旦。

    “为自己好好活着,好不好?”

    梁瑄用浸满鲜血灰尘的手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想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给她支撑。

    “哦...”

    “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只要别忘了大哥哥说的话就好。”

    梁瑄浅笑,笑容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淡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裤子后口袋拿出手机,用手电照射着四周。

    似乎远离了起火点,空气虽然灼热,但没有那么呛人了。

    梁瑄抿了唇,踉跄站起,狠狠咬着下唇,扒着电梯门缝,却又让电梯晃了晃,猛地下落半米,正好卡在两个楼层间。

    外面似乎有脚步声,脚步慌乱。

    梁瑄高声呼唤,用手托起小女孩,试图从门缝里把她塞出去,希望外面的人搭把手。

    可没有脚步为他们停留。

    各人有各人苦处,为了自己奔走也无可厚非。

    梁瑄手臂用力到发颤,小女孩差距到梁瑄吃力的托举,也很努力地张开幼嫩的小手,扒着扎手的地面,‘哇’地哭着,希望有人能看到自己。

    可电梯又剧烈地晃动着,梁瑄没站稳,眼看着两人就又要朝着深渊跌去。

    终于,有人伸出了手拉住了小女孩的手臂。

    “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

    外面仿佛是一对逃命的夫妻,生拉硬拽把小女孩拖了上来。

    梁瑄心头一松,腿脚一软,就要向后倒去,可小女孩白嫩的小手却死死地抱着梁瑄的,又哭又闹,崩溃地求着那对夫妻把大哥哥也拽上来。

    “上不去啊,小哥,你等着啊,消防员就在楼下,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梁瑄觉得很累。

    他真的很想睡一会儿,没有人打扰的,安静地睡一会儿。

    可他又觉得不放心。

    那么小的孩子,找不到疼她的人,怎么办?

    会变成第二个自己吗?

    ====

    失火的楼下乱作一团。

    消防员,救护车,所有人挤作一团,哭声责骂声不绝于耳。

    在这拥挤的人流中,有一个身上满是灰尘血迹的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慢慢地在楼下走着。

    “是他吗?”

    “不是...”

    “那他呢?”

    “也不是...”

    梁瑄叹了口气。

    他指尖已经疼得麻木了,他也懒得看,只是机械性地一个一个人看过去,问过去。

    这个小区里的住户算是中等人家,见梁瑄衣衫褴褛又极其狼狈,连话都不想跟他说,厌恶地回避开。

    梁瑄不在乎自己身边自动被隔开了半米的距离,他只不停地问着王星星。

    “是他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星星终于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笑道:“大哥哥,是他!是他!那个叔叔带我来的,还给我糖吃。”

    梁瑄慢慢地放开了小女孩的手,半跪在地上,用兜里唯一干净的手绢,替她擦了擦脸,露出了圆滚明亮的眼睛。

    “记得哥哥说过什么吗?”

    “嗯!我会好好为自己活着!!”

    “去吧。”

    小女孩被男人抱进了怀里,两人越走越远,小女孩还兴奋地朝着梁瑄招了招手。

    梁瑄也挥手,鲜血淋漓的指尖甩出两滴血迹在地上,显得肮脏。

    上流人最擅长用肢体语言凌迟他人。

    他们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可家人成群站着,离梁瑄越来越远,刻意地把那衣衫褴褛的人留在中心,孤单又尴尬地独自站着。

    灾情过后,没有家人,没有体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梁瑄的视线环顾四周,触目可及的冷漠与嫌弃铸成了壁垒,将他围困在中心。

    可惜的是,梁瑄真的不怕这样的疏离。

    毕竟,他已经这样独自一人过了七年。

    他只垂着眼笑笑,知道自己狼狈得难看,便也不抬头,只想慢慢地走开,找个没人的角落自己安静地睡一会儿。

    可,眼前有人带着势不可挡的风朝他奔涌而来。

    梁瑄怔怔抬眼,身上被撕烂的白衬衫被沈珩带着体温的西装牢牢裹住。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梁瑄没反应过来。

    他怔愣地看着眼眶微红的沈珩,刚想说话,对方已经用他宽阔的臂弯将自己抱进了怀里。

    “脏...”

    梁瑄额头压在沈珩的肩,声音很轻。

    “没看见我也一样脏吗?”

    沈珩声音裹着沉怒,用手轻轻地揉着梁瑄细软的发丝,掌心发颤,动作却很轻,仿佛安抚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梁瑄沉默半晌,忽得用双手抱住了发抖的沈珩。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那人背后的白衬衫,声音略带呜咽,话尾发颤:“你又朝我发火了。你说过,我不值得你动怒。”

    沈珩右手按着他的细腰,把他抱得更紧。

    “没错。”

    “那你发什么火?”

    “因为这次不止烧糊了铁锅,牵连面积太大,我生气了。”

    “可这又不是我...”

    沈珩握着梁瑄的后颈,后者欲坠的泪一览无余。

    他眼眸一缓,沉怒尽消。他慢慢抬手,用鲜血纵横的掌心扶着梁瑄的侧脸,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夹着烟尘气,血腥气,却带着久违的缱绻与温柔。

    “梁瑄,我们签了合同的。”沈珩抵着梁瑄的额头,声音喑哑,灼热的气声拂过他的唇畔,令人怦然心动,“以后我的钱,都是你的。而你,必须只属于我一个人,懂了吗?”

    第34章

    梁瑄的头虚虚地搭在沈珩的肩上,随着车程颠簸而不时前后微晃。

    沈珩用手背轻触梁瑄滚烫的额头。

    “嗯...”

    梁瑄沾了灰尘的纤长睫毛微颤了颤,单薄的眼皮努力抬起却又极快地落下,困倦地张不开眼。

    沈珩朝着司机低声说道:“麻烦调头去中心医院。”

    话音刚落,沈珩前胸的衬衫似乎被拽了一下,力道极轻,说是挠痒痒也不为过。

    沈珩叹口气,右手扶着他的后脑,小心翼翼地让他躺在自己腿上。

    “又怎么了?”

    “我...不去...”

    “不行。”

    “我不去,就是...不去...”

    梁瑄的话语虚弱得都是气音,仿佛刚刚从火场逃出来的勇气在见到沈珩以后都散了,意识迷蒙,只剩骨子里对他的依赖,因而话里话外都带着委屈。

    梁瑄苍白的脸上都是灰,黑一道白一道,沈珩替他难受,可找遍口袋也没摸到一张干净的纸巾。

    他用手背蹭去梁瑄鼻尖沾着的机油灰,却越抹越花。

    梁瑄皱了眉,把脸埋进沈珩的怀里,不让他动手动脚的。

    冰山冷美人变成缠人又脏兮兮的小花猫,这画面实在让沈珩有些忍俊不禁。

    他轻掐梁瑄的脸蛋,声音含笑。

    “梁瑄,你耍什么赖?”

    “我要洗澡...我不要去...医院...”

    梁瑄声音含混,带着倦怠,仿佛下一秒就要抱着沈珩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