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丁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这家伙,他竟然记得我。

    第3章

    我第一次见到李乘是在住院部的病房里,当时他穿着病号服,眼睛蒙着纱布,坐在病床上打电话。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刚到这家医院,当时还是博士在读。

    在眼科,我算是很年轻的医生,所以很多患者和家属是不太信任我的,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论经验,我差得太多。所以,只要我有空就跟在我们主任身边,这样能接触到更多患者,见得多了懂的也就多了。

    我不是真的积极上进爱学习,只是没办法。

    我之所以这么努力,一方面是为了让我爸妈为我骄傲,另一方面是觉得我已经干了这行,就得对病人负责。

    我没有很伟光正的职业理想,也不是我们主任那样心怀大爱的人,真的就是个很普通、恪守职业本分的普通人。

    我知道这么说出来会让很多人觉得失望,好像医生就该仁心仁术此志不渝,但我真的没那么多想法,就是干好眼前这一摊事。

    至于李乘,他是我们主任的患者,我看了一下他的病例,连续长期用眼过度,结果把自己熬进医院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看不见我。

    我站在主任身后,听见主任跟他开玩笑:“怎么住院了还这么多事儿,我每次来你都在打电话。”

    李乘那边刚挂了电话。

    他眼睛被蒙着,但回应主任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也挂着笑:“工作,太忙了。”

    “病了也不好好休息,你们老板真是没人性。”主任询问了一下他今天的情况,又跟护士嘱咐了几句。

    自始至终我都没吭过声,眼睛就落在李乘的身上。

    很奇怪的,那次甚至都不算正经八百的“见面”,因为在我看来,一个人最能表露他气质的就是那双眼睛,当时他的眼睛是被遮挡着的,可我还是不由自主被这人给吸引了。

    后来我写了篇论文对此进行了缜密的分析 由此可见,我是真的没那么热爱工作,也没那么忙,不然怎么还有时间写这种论文。

    当然了,我写这篇也没耽误正事儿,就是平时回家吃饭的时候在笔记本上写写,或者看诊的间隙记上几笔。

    直到我确诊了癌症并且送花给李乘这天,我这论文也没写完。

    就像我永远不可能再完成的博士论文一样。

    话说回我跟李乘的见面。

    那天之后我心里总记挂着他,于是有事没事就往住院部跑。

    从这点也能看出来,我在眼科门诊有多不受欢迎,别的医生门庭若市,我门可罗雀。

    不过我倒也不在意,人最重要的就是得心态好。

    李乘的眼疾问题不大,住了半个月的院就可以走了。

    在此期间,我为了多看他几眼,经常去他病房转悠,不过每次我都戴着口罩,也不多逗留,不过偶尔会被病房里的其他患者拉住问东问西,简单的问题我就稍作解答,遇到我也不确定的或者特殊病例,我就去给他们叫主治医生。

    705病房的所有患者都跟我说过话了,唯独李乘,他没给过我这个机会。

    后来我被派出去开会,三天,回来之后李乘就出院了,他住的那个病床已经换了新人。

    到这里,我应该把这件事和这个人都放下了,一段在我自己的世界里上演的“露水情缘”该就此终结,却没想到,好几天,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他。

    我这人,一肚子坏水。

    惦记上了李乘就总想折腾点什么事出来。

    可我又知道,这不行。

    我喜欢上一个男人,这件事对我爸妈来说肯定是无法接受的,而且那时候我也想过,出柜很麻烦,李乘要是不喜欢男人也很麻烦。

    我最怕麻烦了,所以,再说吧。

    再说再说,我还是知道了李乘的工作地点 他那个无良老板竟然就是我亲舅。

    我觉得这是缘分。

    但又不敢擅自拍板定论。

    为了多打探消息,不过年不过节的,我买了一大堆水果去我舅家,被他拉着催婚三小时,就为了问一句:“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叫李乘的人?”

    我舅:“是有啊,怎么你认识?”

    “啊也不算。”我心虚,“之前他眼睛出问题,在我们那儿住院来着。”

    眼看着我舅要转移话题继续催我的婚,我赶紧说:“对了,这个李乘有对象没?我们主任好像是说要给他介绍对象啊。”

    接着,我就遭遇了重创。

    因为我舅说:“李乘啊,孩子都有了吧。”

    操啊。

    他不是弯的也就算了,怎么还英年早婚啊!

    第4章

    我承认,那时候我虽然嘴上说着不能不行不可以,但心里也确实还是抱有那么一丝丝的幻想。

    万一呢!

    万一那个叫李乘的,就那么不开眼,也是个gay,还相当不开眼地喜欢了我。

    岂不是一段好姻缘?

    我甚至还脑补了一下我爸妈知道我跟一男人谈了恋爱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估摸着,俩人得一前一后进医院。

    我没打算害他们,所以也就是想想而已。

    但话说回来,当我得知李乘已经有家有室之后,也确实失落了一下,灵魂出窍了那么几秒钟,差点不小心答应了我舅给我介绍对象。

    我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找借口走人,跑得比狗都快。

    失落了一阵子的,在医院见谁都说我失恋了。

    那段时间没人敢惹我,我的论文进度都快了。

    失恋对我造成的伤害持续了差不多小半年,就在我终于差不多快把李乘这人忘了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当时我来了个患者,是我舅介绍来的。

    我真的怀疑我舅就是那种黑心老板,让员工996的那种,不然他公司的员工怎么一个接一个眼睛出问题?

    结果,当患者来了的时候我才知道,是我误会了我舅。

    这个患者不是他员工,是他员工的孩子。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视力出了问题。

    小姑娘来找我检查,做了个小手术,住了几天院。

    我对成年人类不是很有耐心,但对小孩子还是可以的。那几天我一有空就去病房看这个小姑娘,然后就遇见了来探望她的李乘。

    李乘这人,真是哪儿哪儿都有他。

    只不过,我俩不算是打了照面,因为他进电梯我刚好出去。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回头想再看一眼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但是,当我到了病房,小姑娘正让她爸给拆零食吃。

    “李乘叔叔给买的!”小姑娘说。

    一听李乘的名字,我差点腿软。

    要知道,医学生也有抗压不住的时候。

    “那等你出院可得好好去谢谢李乘叔叔。”她爸说。

    小姑娘连连点头。

    我想装无事发生的,可最后还是嘴欠,说了一句:“李乘啊,他之前也在我们这儿住院了。”

    “对,他说来着。”小姑娘的爸爸说,“他还说这儿的医生都特好。”

    我呵呵地笑,心说那肯定不包括我。

    我一直在克制,觉得自己不应该多问,但忍不住啊,看着李乘给小姑娘买的零食就说:“李乘还挺会买的,不愧是当爸的人。”

    他这同事大哥当即蒙了:“李乘什么时候当爸了?”

    直到这天我才知道,我舅传谣我信谣了。

    人家李乘还单身,当初我舅看见他带着的那个小姑娘就是来找我看病的这个孩子。

    李乘这人也是,满嘴跑火车,糊弄自己老板就跟糊弄傻子似的。

    照理说,我的机会来了,我应该去跟李乘来几次浪漫的偶遇,再被爱撞个满怀。但可能我已经过了那个冲动的劲儿,脑筋清醒了,想到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同性恋,又想到我这个同性恋论文还没写完呢,就觉得,还是安分守己地回去写论文吧。

    论文都写不完,我有什么脸去跟人家搞对象啊?

    当然了,我知道,就算我写完了,就算我博士提前毕业,就算我拿到了学位证书,我也未必能得到李乘这个人。

    咱都不奢求他的心,就他这个人,他的肉体,我都没自信能拿下。

    不想了。

    算了。

    我写论文去了。

    但在很多个埋头却写不出论文的夜晚,我脑子里总是会冒出李乘的模样。时间久了,其实都开始模糊了,但我知道,我脑海里的那个人就是李乘。

    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不知道他的年龄、血型、星座、爱好,也不知道他喜欢吃香菜还是至死于香菜为敌。

    我对他仅有的了解就是名字和性别,最多再算上工作地点。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为了这么一个模糊的人魂牵梦绕,但后来我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人这一辈子,可以没真正恋爱过,但总要有个心上人。

    放一个人在心上,所有矫情的小心思都有了着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