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送去修了。”

    李乘上车后,我们系好安全带,我也不问蹦极的地方在哪儿,反正就任由他开。

    我们一路往市区外开,他问我要不要听歌,我把那首《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发给他,跟他说:“虽然这么说挺不吉利的,但我准备在自己的葬礼上放这个。”

    他开始播放音乐,车里灌满了我熟悉的声音。

    李乘说:“我也有要在葬礼上播的歌单。”

    我还挺意外的:“人家不一般都准备婚礼歌单么,你怎么跟我似的,这么丧呢!”

    他大笑:“这叫未雨绸缪。”

    我再一次觉得李乘跟我想得不一样。

    一个,或许并没有那么单纯的心怀大爱的人。

    “给我听听呗。”我说,“让我参考参考。”

    他倒是真的不吝啬,打开了他的歌单。

    我以为李乘是温柔的、简单的,但当我听到他葬礼歌单的第一首歌就意识到,是我浅薄了。

    when you ain't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

    you're invisible now, you got no secrets to conceal.

    我宣布李乘往我心里更深的地方又多走了一步,他触及到了我最重要的一部分。

    第14章

    以前就听说,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很羞耻,其实我一直都是很怕死的人,特别惜命,是那种在斑马线准备过十字路口,看到绿灯剩下五秒就要先停下的人。

    非常谨慎,非常保守。

    然而,我却比谁都死得早。

    所以说,这人的命运真是很难琢磨的。我也终于在这个时候看开了,谁都逃不过一死,我怕是没用的,只能面对。

    坐在李乘的车上,我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听着音乐,迷迷糊糊地在脑子里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我听见李乘问我:“是不是累了?”

    我觉得我还不至于虚弱到那种程度,之前周医生跟我说,我脑袋里那东西长得位置不好,但好在长大的速度比我们想象得都慢一些。

    我说我也就半年的寿命,那是我自己说的,周医生可不会这么跟我说,他整天除了劝我手术就是安慰我一切皆有可能。

    我说:“累倒不至于,就是昨晚没睡好,这会儿有点困了。”

    “咱们过去得好一阵子,要不你先睡会。”

    蹦极的地方离市区很远,开车少说一个半小时。

    但我有点舍不得睡,这条路是我第一次走,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初秋的时节,道路两旁的景色还挺美,这么难得的机会,我还是想看看。

    “没事。”我说,“咱俩聊聊天我就不困了。”

    “行。”

    李乘答应得痛快,但其实我们俩好像都不知道应该聊什么。

    我怕气氛尴尬,也怕错过了跟他聊天的机会,于是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话题。、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李乘似乎很意外,没想到我会这种时候突然跟他说这样的事。

    密闭的小空间独处,聊这样的问题,很容易陷入僵局。

    但我就是想聊。

    “不太清楚。”

    我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打开个小缝隙,让风能吹进来。

    初秋的风还没那么凉,刚好让人神清气爽。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让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很踏实安心的那个。”我说,“可能这话听起来有点肉麻,但你给我的感觉特温柔特体贴,浑身都散发着救世主的光芒。你那种神圣的气质,特吸引我。”

    李乘明显愣住了,然后在我自嘲般的笑声中缓缓回了神,还把歌曲切换到了下一首。

    我看出他的不自在,解释说:“当然了,我知道,这都是我单方面的感觉。”

    这个时候我也能感受到李乘传递过来的信息,在他看来,真实的他跟我所看到的他是大有不同的。

    李乘又好久没说话,我把天给聊死了。

    但在我又一次昏昏欲睡时,李乘开了口:“我没那么好。”

    “你好不好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哈欠连天,眼泪都出来了,“没谁会为了一个根本不熟的人请假来蹦极。”

    他又不吭声了。

    李乘的属性里,可能还有“闷葫芦”这一项。

    我们后来一直到目的地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这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别扭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当我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因为是工作日,这地方人不多。

    李乘提前预约好,我们到了就有工作人员接待。

    这时候我才知道,李乘竟然还是这里的会员,这家伙还真的有点冒险精神。

    李乘说:“不介意和我一起跳吧?”

    我当然是不介意的。不仅不介意,还很得意。

    我们做好准备工作,来到高塔之上。

    几十米的高度,我闭着眼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今天天气好到我甚至看不见一朵云,只有蓝天,只有微风。

    我笑着说:“想到那句台词……”

    李乘很快就接上了话:“you jump,i jump.”

    我们俩看着对方大笑,那一刻我觉得,就算不真的了解他也没什么,起码我对他的好感是真的,他来带我冒险也是真的。

    人间的事不就这样,真真假假,计较那么多有什么必要。

    当我跟李乘相拥着跳下,一瞬间的工夫,我什么都想不了了。

    耳边是风,是我失控的叫声。

    在他紧紧抱着我一起坠落时,我觉得自己正在提前感受死亡,那种一切皆空一切都不再可控的感觉异常明显。

    但这种陌生又惊险的体验又让我觉得是死也是重生。

    我确认,我拥有了一场浪漫的告别式。

    这一刻我是很感激李乘的。

    友情提示:有心脑疾病的不能蹦极,这是小说,丁迩有主角光环。

    第15章

    我很明白为什么这二十几年来我都竭尽所能地循规蹈矩,因为我很恐惧失控的感觉。

    我总是希望自己能规划好一切,希望一切尽在掌握。

    可是,命运教会我一个道理:人生从来都不是可控的。

    我用潇洒的表演去掩饰自己的慌张,就好像我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真的什么都不害怕了。

    但其实我很清楚,现在的我就像从前被我劝说的长辈们一样 讳疾忌医。

    只要不去检查,身体就没有任何病症。

    只要不去治疗,就没有治疗失败的可能。

    当我被风裹着,被李乘抱着,先是眩晕惶恐,之后是突如其来的豁然。

    往下坠的时候,我好像在进行一场冲向地心的冒险,一切都失控了,我能抓住的就只有眼前这个人。

    李乘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但我完全听不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感受身体是如何脱离正确轨道的。

    我不是我,人飘在半空中,而心中有什么被打开了。

    当我颤抖着被接应到皮筏艇上时,灵魂好像还被挂在半空中没反应过来,而我依旧死死地抓着李乘不放,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回到陆地上,李乘关切地问我:“还好吗?”

    我想点头,但头还没动就已经跑去一边呕吐起来。

    可能我这样把李乘给吓着了,他特慌,一边照顾我一边懊恼自己不该带我来。

    “可别这么说。”等我稍微缓过来一点,坐在一边,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的水,然后说,“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我笑着看他:“这辈子从来没跟别人抱得这么紧过。”

    我又厚颜无耻地骚扰着李乘。

    他倒也不气恼,果真好脾气好性格,让我都有点觉得自己太得寸进尺了。

    他坐到了我旁边,我们俩就在这里安静地看了会儿风景。

    李乘选的这个地方我很喜欢,青山绿水的,我都不知道我们这座城市周边有这样的好地方。

    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我活着的二十几年里,见过的人事物都非常有限,连这么近的风景都不知道。

    就这一瞬间吧,我觉得稍微有点遗憾了。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不能让自己想这些。

    我说:“为什么突然想到叫我来蹦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