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温鸣玉向自己走来,钟司令挺直背脊,想表现得更有气势。没料到对方竟比他高了近半个头,他这抬头挺胸的姿势比起示威 倒更加像是在受训。温鸣玉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低:“逮捕我?你办得到吗?”

    这次他甚至没有用笑容来掩饰话语中的轻蔑,钟司令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正要发作,却被温鸣玉按住肩膀,又道:“按照你的说法,在我的码头上死了人,我就该担负最大的嫌疑,是不是这个道理?”

    钟司令挣了一下,没能挣脱,气得连耳朵都红胀起来。他正要理直气壮地答一声是,温鸣玉却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倘若只凭这一点来定罪,我明天就能将你身边所有人全都变成嫌疑犯。钟司令,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还请你千万想清楚。”

    他的措辞很有礼貌,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钟司令死死盯着对方的面孔,这样一张含笑的脸,任谁一看,都会觉得温和可亲。可短短数秒间,已有冷汗沿着钟司令额角慢慢淌下,他看得出,温鸣玉不是在说笑话。这恰是最恐怖的地方。

    “我再问一遍,钟司令,你办得到吗?”温鸣玉轻轻地问。

    无论如何,钟司令都没有办法把“办不到”这三个字说出口,一旦说出这三个字,他在对方面前立刻便会沦为一个跳梁小丑。钟司令握紧拳头,连声音都因过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温鸣玉,你不讲道理!”

    笑意仍旧没有从温鸣玉脸上消退,可对方盯着他的眼睛却冷了下来,变成一双真正的行凶者的眼。温鸣玉嘲道:“你大摇大摆地闯进我的家,又企图把两个可笑的罪名安在我的头上,如今却要求我和你讲道理?钟司令,你是否忘记了我是什么身份,想要我讲道理,你未免太过天真了一点。”

    钟司令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一阵强烈的耻辱从他肺腑中涌出,令他转过身,对身后呆立的士兵叫道:“都愣着做什么,给我好好搜查这个地方!这里住的是一个烟贩子,一个杀人犯!如果今天没有找出他的罪证,那谁都不要回去了!”

    士兵们哪敢不服从,当即答应一声,就要往里闯去。一直安静立在温鸣玉身后的老人匆忙上前几步,拦在路当中,怒道:“谁敢!珑园也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吗?”钟司令拔出枪来,冷笑道:“为什么不敢,现在燕城的镇守使是我,一切当然由我说了算。要是再挡路,别怪我以妨碍公务的名头毙了你!”

    “让他们搜。”温鸣玉淡淡地道:“就如钟司令所说,今天要是没有找出我的罪证,谁都不要回去了。”

    同样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有截然相反的效果。不知是受到了怒气还是恐惧的驱使,钟司令大吼一声:“你胆敢威胁我!”说完,就要把枪口转向温鸣玉。不料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他刚有动作,温鸣玉已闪电般擒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折,狠狠向下拗去。

    钟司令惨叫一声,手中的枪啪嗒落地,整条手臂被反压在背后,稍有挣扎便痛得脸色发白。温鸣玉将他扣在身前,另一只手擒住钟司令的咽喉,微笑道:“钟司令,给你一个忠告,下次拿枪对着我的时候,记得离我远一点。”

    他猝然收紧五指,直掐得手里的人脸色紫红,双眼外凸,才稍稍松了些力道,说道:“请让你的士兵们动作快一点,给我留些打扫的时间。我可不想让我的家人回来后,发现家里乱成一团。”

    四下一片死寂,士兵们面面相觑,握住手里的枪,谁都没有动。钟司令不断挣扎,拉扯脖颈上那只铁一样的手腕,勉力挤出沙哑的一声:“撤……撤回去。”

    “你说什么?”温鸣玉作出倾听的姿态,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松懈:“请你大声一些,我听得很不清楚。”

    钟司令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尽数鼓起,终于吼道:“都撤退,不搜了,快点放开我!”

    不消多久,钟司令就带着他的人撤出珑园,钻进汽车里,砰的一声甩上车门。汽车发出很大的动静,头也不回驶向了来路。确认他们全部离开之后,管家终于放下心来,回去向温鸣玉禀报。

    温鸣玉手里端着一盏茶,这一日的天气算得上是很炎热的,他喝的却是滚烫的开水。灌下好几口后,才缓缓舒了口气,两颊与嘴唇腾起淡淡的血色。管家一面替他把茶续满,一面担忧道:“您好些了吗?要不要我请医生来看看?”

    “何至于这样。”温鸣玉笑着应了一声,见管家仍旧低着头,紧蹙着眉头打量自己,便十分吃不消地开口:“只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有些累了,我去床上躺一躺就好。”

    第 一百一十一章

    或许真是受了累的缘故,温鸣玉这一觉竟然一直睡到晚上,等醒转时,房内已完全暗下来。有人打开了他卧室的窗户,夏日熏暖干燥的风钻过帐子,带了一点荷花香,时有时无地扑到脸上。

    温鸣玉尚未完全清醒,再度闭上眼,胡思乱想道:自己曾答应过那孩子,等珑园的荷花开了,就带他去划船游湖,也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

    床畔忽然悉簌一响,似是衣料在与凉席摩擦。有根温热细长的手指落到他的眉上,沿着它的弧度划过去,又慢慢划过来。温鸣玉忍不住微微笑着,抓住对方的手腕,问道:“很晚了吗?”

    “不晚。”何凌山的声音答道:“才刚过七点半。”

    把眼睁开后,温鸣玉发现对方靠在床头的帐子中,难怪方才没有发现他也在。那帐子是雪青色的,何凌山洁白的面庞依偎在软缎堆里,宛如被夜晚的云簇拥的一小轮月亮。他俯下/身,在温鸣玉眼睛上亲了一下:“睡了一觉,好受一些没有?”

    “嗯。”温鸣玉发出一道鼻音,显得懒洋洋的。何凌山觉察出他精神仍不是很好,便坐在地板上,手肘支着床沿,一动不动地看他。温鸣玉打趣道:“有没有看出什么变化?”何凌山也笑了:“月亮每一晚都有变化。”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疑心方才说那句话的语气是否会显得轻浮。温鸣玉却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尖,撑着床起身,说道:“是啊,月亮每一晚都有变化。”何凌山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可温鸣玉不做解释,径自换好衣服,转进一边的浴室里。思索半晌仍得不到结果后,他放弃了,转而问道:“你怎么回了珑园?”

    温鸣玉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在山上待久了,也会无聊的。”很快他从浴室出来,脸上湿漉漉的,挂着几颗水珠子。他一面用手巾擦拭,一面意味深长地盯着何凌山:“怎么,还没有把我藏够吗?”

    藏在心底的小秘密忽然被拆穿,何凌山的脸火烧似的烫起来。不过醉酒的时候,更过分的事他都对这个人做过了,眼下不仅不怎样害怕,还拖长声音唔了一声,仿佛是对那问题的一种肯定。温鸣玉果然只是摇了摇头,走到镜子前整理领口,并没有与他计较的打算。

    何凌山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鸣玉回过头来,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忽然道:“上次你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岳尚英仍旧好好地领着他父亲的兵,想必是找到借口将阮令仪敷衍过去了。”

    “嗯。”提起尚英,何凌山有些缺乏兴趣,只盯着镜子里交叠的两个人看:“不过我的舅舅已经起了疑心,他瞒不了太久。”

    温鸣玉笑了笑,道:“那很好,我这里有一个人,你带给岳尚英,让他亲自交到阮令仪手上。”

    第二日,尚英见到那名需要他“捎带”的对象时,惊讶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个年迈的男人,尽管梳理过头发,身上是件新换的青竹布长衫,然而从他佝偻的体态,一双眼皮耷拉的疲惫的眼睛依旧可以看出,他应当经历过相当困苦潦倒的生活。他交握双手,带着一种讨好而迷茫的笑容看着尚英,显然不知道尚英是谁,又要对自己做什么,尽管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无比顺从。

    “这是谁?”尚英把何凌山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该不会是把阮家辞退的老佣人找了来,故意消遣我吧?”何凌山道:“他是谁,你带过去就知道了。”尚英仍是一副怀疑的样子:“不行,你不说清楚,我不能帮你这个忙。几天前为了替你办事,温咏棠至今还对我不依不饶的,实在是麻烦得很。”他这样坚持,何凌山只好泄露一点口风,道:“这人曾经服侍过盛敬渊,很知道关于他的一些秘密。”

    听到秘密两个字,尚英轻轻地哦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你要使离间计。”

    何凌山道:“是的,就是这样,还请你快点行动起来。”

    尚英仍旧不情不愿的,又讨价还价了许久,直至何凌山答应替他解决温咏棠的问题,他才肯带着那老人离开。一路上,老人都保持着规矩的沉默,等快到阮令仪歇脚的公馆时,才忍不住问道:“先生,六少爷近况可还好?看他雇了这么些人来找我,这样大的排场……我就知道,六少爷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这个可怜的人,完全听信了温家的谎言,以为是盛敬渊顾念旧情,看不过他一大把年纪还在田里劳作,这才将他从乡下接出来,打算重新雇用他。尚英瞥过去一眼,敷衍道:“他好得很,也有出息得很。”老人点着头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语罢,也不敢再多说话,脸上一直挂着笑容,默然地跟在尚英身后,进了那栋守卫森严的宅子。

    在公馆周遭巡逻放哨的,一大半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不远处还有钟司令布下的人马。即便是温家想突破这里的防卫,恐怕也要费一大番功夫。尚英很明白何凌山为什么会找他来帮这个忙,因为除了自己以外,的确没有人能够在不惹出任何事端的情况下,安全地将这名老佣人送至阮令仪面前。

    眼下时候还很早,尚英独自在客室喝了杯茶,不消多久,便看见令仪慢吞吞地进来。对方仍披着睡袍,眼睛无精打采地垂着,大概是刚刚睡醒。尚英笑着唤了声:“阮先生。”令仪哼了一声,权作是回应。他在尚英对面坐下,先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垂着眼问:“你是有什么急事,一大早的非找我不可?”

    尚英按照事先编排好的说辞道:“我听说,温鸣玉已经返回珑园了。”

    “你也知道了?”令仪冷笑一声,把勺子重重地掷进咖啡里:“钟耀宗这个蠢货,做了几天镇守使,真以为他在这地方就能称王称霸。这样明目张胆地领着人跑到珑园大闹,最后碰了钉子颜面尽失不说,还给了温家现成的话柄。你该看看今天早上的报纸,看看上面是怎样评论他的。”

    在必要的时刻,尚英是能够做到十分善解人意的,尤其对方还是他预备哄骗的对象:“木已成舟的事,生气也没有多大用处。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姓钟的对警察局下令,立刻逮捕温鸣玉。你先前不是这样打算的么?”

    令仪道:“你所说的话,我在昨天晚上已经对钟耀宗说过一遍了,可至今也不见他动作。这个人 实在是不中用,不怪他带兵几十年,做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镇守使。”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恼火,阴着脸咽下去一口咖啡。原先看中钟耀宗,是因为这个人很懂得审时度势,足够的听话,但如今钟耀宗连这最后一份优点也失去了。他的父亲没有说错,和这种蠢人共事,是完全看不到益处的,然而事情进行到这一步,要抽身已经太晚了。令仪决定,等尚英走后,他要再给钟耀宗打一个电话,无论如何都要劝对方听从自己的意见。就算他已经错过最好的机会,重伤未愈的温鸣玉,远比一个健康的温鸣玉好对付得多。

    尚英笑了笑,又像记起什么似的,把手往沙发上一拍:“对了,方才我的汽车经过路口时,看到附近有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这里张望。我把他拘来问了几句,那人向我告饶,说他从乡下来,是敬渊先生的旧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索性/交给你吧。”

    “我可没听说过敬渊在燕城乡下有什么亲戚。”令仪皱了皱眉:“算了,人在哪里,领来给我看看。”

    很快的,那名老佣人就被引了进来。由于紧张,他怕冷似的缩起身子,两手抄在袖子里,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令仪打量一眼,暗道从乡下来的这一点,这人似乎没有撒谎。他向来没什么耐心与下人打交道,只冷冷地问:“你是盛敬渊的什么人?”

    老佣人下意识地抬头瞟了他一眼,看完,那双耷拉的眼皮却陡然往上一掀,眼睛里射出惊喜的光来。他对令仪作了个长长的揖,上前几步,叫道:“璧和少爷,原来是璧和少爷!您不记得我了吗,从前您找六少爷时,都是我为您开的门呀。”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是什么荒唐无稽的话!令仪皱着眉,几乎以为这是个老得神智失常的病人。可璧和这名字令他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他坐在那里细想了许久,没想到来源,却有另一样东西徐徐地从记忆中浮起来。那是一张相片,两个手拉手坐成一排,笑容灿烂的少年。其中一个是敬渊,另一个有与他自己无比相似的眉眼。直至今日,令仪记起他们的笑脸,依然憎厌得想把它们狠狠扯碎,丢在脚底下踏成一滩泥。

    一阵风吹过,他的背心处泛起浸浸的凉意,竟是冷汗将衣衫都打湿了。令仪端着手里的咖啡,只管不断地搅拌,口里平淡地说道:“多久之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老佣人讨好地道:“哪里敢忘记。若是没有您,六少爷在盛家那段的日子,都不知道要怎样过下去。如今看到您与六少爷还在一起,真是好,我就知道,像您与六少爷这样的朋友,是怎样都不会分开的。”

    令仪险些就要喝出“怎么不会”这四个字来,他仍在搅着那半杯咖啡,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只有杯壁残留一点余温,贴在他汗津津的手指上。他又听自己问:“从前我常常来找敬渊吗?我倒没有什么印象。”

    “那可不是。”仿佛认定他就是“璧和”之后,老佣人就放松许多,连话音也轻快起来:“起初几天来一次,六少爷怕您被人看见,不许您来,可您不听他的话。再往后,几乎每个晚上您都会找六少爷一同出去。这许多年过去,我也不怕告诉您了,六少爷盼着您来呢!一到夜里,他坐也坐不住,就在房间里来回走,鞋底子都磨薄了。”

    其实老佣人说这一大堆,无非是打算抬出些旧事,好让对方高看他一点。然而他哪里想得到,眼前的青年尽管有张故人的脸,胸腔里的那颗心,住在脑袋里的灵魂,却和他的故人没有半点干系。令仪昏昏沉沉地坐着,太阳越升越高,房间里也越来越热。热/辣的日光晕在他的睫毛上,刺目的一团亮,他像是浑身结满了冰,又被架在火上反复地烤,四肢僵冷,汗反而越流越多。

    敬渊,那个永远包容他、顺从他的敬渊,与他相识整整八年的敬渊,对他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敬渊,恐怕在他们相见的第一面,就已经做好了背叛他的打算。

    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了第一次见到敬渊的情形,原来根本没有忘,那一幕幕如放电影般从他脑中流过。八年前的晚上,那天还是中秋,他和一大家子人吃过晚饭,兴冲冲地拎了一瓶酒,独自开着车冲到山上去,想去无人搅扰的地方好好观赏月亮。可那晚上的月亮究竟是怎样的,令仪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刚登上山顶,发现自己喜欢倚靠的那片栏杆后站着一个人,很高大、很孤独的一道黑影子。不知为什么,令仪觉得对方站在栏杆边张望的样子,似乎是在找个适宜的位置一跃而下。他不在乎这人是不是想寻死,只不满自己的地盘被人占据,不太高兴地叫道:“喂!”

    那人回过头,颇为惊讶的样子,青白冰冷的月色被树叶筛下来,斑驳地铺在他脸上。令仪没看清对方的脸,视线却直直扎进一双温柔的、忧郁的眼睛里。

    其实令仪已不记得当时自己走过去之后,敬渊是怎样一副神情了。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总认为这个人是惊喜的,眼睛里都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否则对方为什么要那么高兴地和他打招呼,还要请他一起赏月。什么“有幸相遇,也是一种缘分”,这个人有幸的不是遇上自己,是遇上了有那样一张脸的自己!

    老佣人又说了几件久远以前的故事,可是已经没有人做他的听众了。这时老佣人才发现这间客室是多么的空而宽阔,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他讪讪地闭上了嘴,再度缩起身子,手也抄进袖口里,眼睛盯着脚尖,一动不动地立着。

    大约过去几分钟,又像是十来分钟,令仪揿了一下铃。待听差来到跟前,他才轻轻地开口:“去把盛敬渊叫过来。”

    听差去了,尚英坐在一旁,敏感地觉察到身边人的情绪有些不对劲。方才令仪与这老头的一问一答就已经够诡异了,令仪让对方唤他什么,璧和?尚英的父亲和温家一向亲近,温家的秘辛,他多多少少也耳闻过一些。温璧和,不正是那个被温鸣玉亲手杀死的温家四少爷。阮令仪在冒用一个死人的身份套话!

    他很快模糊地摸到一点端倪,不禁打了个寒颤。何凌山在害他 要是早知道对方所说的秘密是指这桩事,他才不会掺和进来。尚英不欲招惹更多麻烦,立刻道:“阮先生,你问你的话,我作为一个外人,就先告辞了。”

    令仪倏然掉转过头,白惨惨的一张面孔,眼睛牢牢地瞪着他。尚英心中警铃大作,此刻对方看他的眼神,竟是带着刻骨的恨的。的确,对方是该恨他,把一个人从天堂拉到真实的、清醒的人世,再没有比这更可恨的事了。令仪往外面一指,说道:“你不许走,在外面等我,我稍后也有话想要问你。”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毫无商议的余地。尚英在心中把何凌山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试探着道:“真抱歉,军中有一桩急事等待我去处理。你有什么话,留到电话里说也不迟。”说完,就起身往外走去。

    “站住!”令仪厉声叫道,见尚英不理会自己,他扭身抓住站在沙发后的保镖,从那人腰间拔出枪来,枪口直直对准尚英:“再走一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尚英只得站住了,转过身,满脸无奈地道:“你想问什么?”

    “是谁让你把这个人带给我的?”令仪持着枪逼近,现在的他比死去的温璧和还像一个鬼魂,苍白无比、凶恶无比:“不要再拿方才那套鬼话来蒙骗我,我才不信世上会有这样巧的事!”

    眼下容不得他思索太多了,迎着那枚黑漆漆的枪口,尚英只能不露声色地回答:“事实就是如此,阮先生。要是早知道他会让你不高兴,我一定不会带他进门的。”

    他用余光打量另一边的老佣人,那老头早吓得瘫坐在地上,嘴张得大到了一种滑稽的程度,隐约可见只余零星几颗牙齿的粉红牙龈。

    令仪吸着气,将枪口用力地抵在尚英额头上。即使他的情绪已经变得十分不稳定了,但持枪的手却依旧稳稳当当,不见一丝颤抖。冷静的疯子比完全癫狂的疯子更加可怕,尚英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绷起,预备对方一有动作,他能够马上闪身躲开。

    可惜这场逼供没能继续下去,客室的门开了,敬渊惊愕地僵在门口。他先望了望尚英,随即把视线投在令仪身上,讶然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待令仪答话,缩在角落里的老佣人率先探出身来,哆哆嗦嗦地向敬渊爬去,口中唤道:“六少爷……六少爷,是我,是我!六少爷,救救我吧!”

    起先敬渊并没能认出对方是谁,倒是令仪率先收了枪,大步走过去,抓住那老佣人的衣领,一路将之拖拽到敬渊跟前。他用枪抵住对方的下巴,迫使老佣人仰起脸,才冷笑道:“你方才叫我什么,再响亮地叫几遍给他听听。”

    老佣人眼里亮起颤抖的水光,嘴张了几张,勉强地挤出一句:“璧、璧和少爷……”

    在这四个字响起的同一瞬间,令仪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面前那个人嘴唇重重地颤抖一下,很快又把惊惶的目光投向他。这是下意识的、完全来不及掩饰的反应,是一个说谎者被当面揭穿时的最本能的动作。令仪的心几乎都要被敬渊面上那几分心虚震碎了 他宁愿对方云淡风轻地笑一笑,扯几句谎,也比现在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好上一万倍。

    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喀嚓一声把子弹上膛,就要扣下扳机。敬渊惊叫道:“不要!”竟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夺他的枪。令仪怎么都不会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气得脸颊与双耳沉坠坠地发起了烫,连头也昏了,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叫喊:“我要杀了他!”

    怎么会如此不体面。连令仪都想不明白。敬渊把他的手臂死死抱在怀里,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去反抗,挣脱不开,恨得甚至想用拳脚往对方身上招呼。老佣人狂叫不止,从他们腿间爬了出去,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令仪终于抽出手来,刚把枪口对准那人,敬渊再度扑在他身上,用央求的声调道:“令仪,不要这样!”

    砰地一响,子弹打穿了老佣人身侧的墙壁,吓得他发出一声尖细的喊叫,瘫坐在地。令仪咬紧牙关,发泄一般不断扣动扳机,直至子弹打空,才一甩手臂,胡乱把枪掷了出去。

    “你眼里看到的究竟是谁?”令仪用发麻的手臂揪住敬渊,迫使对方贴近自己的脸:“盛敬渊,看着我的时候,你眼里看到的究竟是谁?”

    问到最后,那句话几乎哑得听不清了。令仪瞪着对方,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映在敬渊漆黑的瞳孔里。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双目竭力地睁大,一张脸白得如同崭新的画布。一个活灵活现的,不可理喻的疯子的形象。敬渊悲哀地看着他,宛如看着一个梦在眼前破碎,而他自己毫无办法,只能任它破碎。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客室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木头屑,瓷砖的碎片,翻倒的花盆里的泥土混着水,在地毯上摊开黄褐色的一大团。那是盆栀子花,开得很美,有幽绿的叶片与牛乳一般雪白的、柔软的花瓣。现在它平躺在角落里,上半部分仍旧生机勃发,底下却露出了枯细的根,美也美得不协调起来。

    令仪不想再多看这里一眼,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径自往自己的卧室去。敬渊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途中叫了几次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回应。进了房间,令仪解开睡衣的带子,脱下后便往地板上一抛,旁若无人地赤裸着身躯在衣柜里翻找衣物,他已经很熟悉在敬渊面前做这种事。敬渊背倚着门站在不远处,视线在房间里的每一处都停留过了,就是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过。这个人从前几乎没有守过这种礼,令仪也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又在意起这一点了,他急着和自己划清界限,真是有自知之明,可恨的自知之明!

    敬渊再度唤道:“令仪,我们需要谈一谈。”

    “好啊,我和你谈。”这次他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我问你,第一次遇见我的那个晚上,你统共说过几句谎?”

    对方默然一阵子,才道:“令仪。”令仪从镜子里狠狠地睨着他,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他这样坚持,敬渊毫无办法,只好道:“是,我的确预先打听过你喜欢那个地方,才去那里等你的。”令仪道:“好,这算一个。还有呢?”又沉默了片刻,敬渊低声说:“因为我打听过你……你知道的,你的身份我也并不是不清楚。”对方的答复让令仪笑出声来,他想起那个晚上自己的一举一动,那份因遇见敬渊而生出的快乐与喜悦,原来他也是一个天真又容易上当的蠢人。听对方说几句中意的话,受到几句赞美,就飘飘然忘乎所以,任由对方整整欺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他道:“你打听我,找上我,只是因为我的相貌?”

    “令仪,”敬渊的声音无比痛苦,听起来像是在告饶:“别问了。”

    “看来不止是。”说完后,令仪自己都觉得荒唐:“我的脸,我的身份,我的家世,全都是你可以利用的工具吧。盛敬渊,你真是聪明,这世上实在没有比你更会算账的人了。”

    听见他的讥讽,敬渊并没有生气,反而难过地道:“令仪,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庆幸能够遇见你。”

    令仪刚刚披上衬衣,闻言连扣子都顾不上系,一阵风似地卷至敬渊面前,大声道:“我贬低自己?”他指着自己,连连点了几下,脸颊红里透出青来:“我贬低自己?分明是你在贬低我!没有谁敢像你一样侮辱我,我这样信任你,保护你,可你呢?我还好好地活着,你却把我当成一个死人!”

    敬渊似是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伸出手来,刚刚触到他的臂膀,立刻又被他甩开。令仪恨不得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石头,结结实实地摔在对方脸上:“你别碰我,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璧和,温璧和,我算是想起来了。”令仪又急又快地说道:“怪不得我从未听说过你的这段罗曼史,因为温家早就替你抹去了那个人的痕迹。一个在家庭里受尽白眼,连学都上不起的六少爷,我说当年你怎么又能读上大学,还能够被送到法国去。温璧和真是爱你,白天里见面还不够,晚上 晚上都要找你一同出去。你怎么能够忘记他呢,他是你的救世主,你情窦初开的恋人,就连他死了,你还能找到我,让我作他的替代品!”

    这番话实在有损他的身份,有损他所受的教养,更有损他自己的尊严。可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再度从他心底涌起,渗入他每一根血管与每一寸肌肤,他就像是颗即将焚烧起来的炭,急需什么来冷却自己。敬渊听到一半,就用力别过头去,令仪看到他颤抖的睫毛与嘴唇,知道他也被伤害得很深。但不够,这种程度的痛苦远远不够浇灭那道即将燃起的火,他盯着敬渊,用轻蔑嘲弄的语调说出那句最伤害自己也最伤害对方的话:“刚刚看到我那样子,你很失望吧?”

    “都是我的错。”敬渊不顾他的反抗,强行抱紧他,恳求道:“你怪罪我,惩罚我,都是我罪有应得。但我请求你,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我不会失望,我对你永远不会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