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多年没有这么痛快地说过话,把自己晓得的所有事情,包括道听途说的,都说了。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就到了三点半。

    蔚迟记得在刚下喜轿时三表舅跟他说过一句:“四点有猪妖要来。”

    他猜测四点也是某个民俗规矩的重要节点,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回“洞房”去。

    差不多该离开了。

    他问姥姥:”姥姥,你困吗?”

    老人家明明已经打了几个哈欠,却立即摇头说不困,只定定地望着他。

    蔚迟心中一痛。

    到了最后时刻,在这种世界这样见了姥姥一面,却还是为了利用她。

    他闭了闭眼,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平复了片刻,道:“太晚了,你睡吧。”

    姥姥迟钝地看了看表:“都……三点了。嗯,是该睡了。”

    蔚迟帮姥姥在床上躺好,给她拉上了被子,又计算了一下时间,往床边一坐,道:“姥姥,你睡吧,我陪你。”

    姥姥笑了:“我哪里需要你陪?”

    蔚迟:”小时候都是你陪我睡,今天我陪你。”

    姥姥:“好、好。”

    姥姥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蔚迟看时间差不多了,很小声地说:“姥姥,谢谢你。”

    他没忍住,又落下几滴眼泪:“姥姥,再见。”

    胸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皱巴巴的小纸人探出半个脑袋,也小声地说:“姥姥,再见。”

    “再见。”姥姥居然回答了,眯成一条缝的眼中闪过一点泪光,又微微睁开了一点。她目光温柔,笑容慈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要好好的。”

    蔚迟捂住眼睛,过了一会儿,勉强笑了一下,道:“好……您睡吧,我陪着您。”

    姥姥仍旧笑着:“好。”

    蔚迟关注着时间,三点四十五分,不走不行了,看姥姥闭着眼睛,像已经睡了,最终狠下心,站起来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一双带着白翳的眼睛睁得溜圆,炯炯有神,又没有焦距,缓缓问道:“不对,你不是今晚结婚吗?”

    蔚迟被这双眼睛盯着,浑身都麻了。

    她忽然发了狂,开始扯着嗓子喊大舅的名字:“周斌!周斌!”

    蔚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敢停留,夺窗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980306是九八年惊蛰那一天,毫无新意的竞猜结束了hhhh

    第162章 村庄11

    蔚迟一路狂奔, 险险赶在四点之前躺在了床上。

    他心如擂鼓,满头大汗,一边喘气一边胡思乱想,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的“纪惊蛰”,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一具完全的尸体。

    “床上躺着一具尸体”这种最最滥俗的鬼故事情节, 恰恰就是蔚迟最怕的,虽然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红烛喜帖、早夭冥婚……就算这是“十五岁的纪惊蛰”的身体, 蔚迟还是不可遏制地东想西想, 越想越冷。

    就在他的思维即将完全被恐惧吞噬的时候, 他感觉脸上一痒。

    小纸人爬到了他的下巴上,在拍他的脸。

    “迟迟, 不怕。”它说, “他不是、我。”

    蔚迟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回答:“嗯。”

    他看向墙上的挂钟, 不偏不倚的, 刚好四点。

    他在寂静中屏息等待。

    忽然,身边的“纪惊蛰”一翻身, 把他压在了下面!

    他下意识要挣扎, 但又瞬间忍住了, 强迫自己保持不动。“纪惊蛰”的脸埋在它的颈窝里, 冰冷潮湿、无声无息。

    他听见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哗……”

    停在了……

    很近很近的地方。

    他吞了吞口水,微微睁开一点眼睛, 往声音停下的方向一看——

    隔着薄薄的窗纸, 一个庞然大物站在窗左手边的窗外。

    大得看不到它的顶。

    这是一间三面有窗的屋子, 门开在屋子的西北角上, 进门左手靠着墙的是双人喜床,正面和左右两边的墙壁都有大窗。

    蔚迟先看了左边的窗户,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转头又去看右边,发现右边也有!

    那东西并看不出来是什么,无头无尾,前不凸后不翘,像某种微微变形的圆柱体。

    忽然,他听到一声喘息,来自正上方。

    心念电转,他忽然想明白了!

    左右那两根巨大的影子,是那怪物的两条腿!

    “它”大得离谱,一双脚一左一右站着,身子横跨在屋子上方!

    这是什么东西?是三表舅说的猪妖吗?

    小纸人焦急地叫着:“迟迟!跑!”

    他想要动,可他动不了,整个人被“纪惊蛰”死死压在床上,按理说十五岁的纪惊蛰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和重量,但他就是动弹不得。

    他就只有脖子以上能动。

    他又听见了一声喘息,伴随着猪的哼哼,铁链声又响了,几乎就在他的耳边。

    他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怪物正微微俯下身,巨大的头颅离他的屋顶越来越近……

    忽然,屋里的红烛全熄了。

    他的余光看到正前方的那扇窗户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同时,他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力量忽然变小了,虽然那个“纪惊蛰”仍然很重,但与刚刚那种不可抗衡的力量比起来,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他把身上的人一推,朝旁一滚,连滚带爬落到地上,几乎就是那瞬间,瓦房的屋顶轰然破碎!

    一只巨大的手伸了进来……也不能说是手,而是一根……猪蹄。

    蔚迟躺在大床的阴影里,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个怪物的面目——猪妖,造型很平庸的猪妖。很大、很肥、黑皮、口鼻上挂着恶心的涎水。

    它的猪蹄在大床上逡巡了一圈,摸到了趴着的“纪惊蛰”,便把他摆正,几声铁链响动,蔚迟这个角度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接着,它开始继续摸。

    猪蹄很大,但它摸得很仔细,蔚迟不敢动,死死卡在床的阴影里。

    但猪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蔚迟侧着身子立着贴在床板上,有好几次,那猪蹄都擦着他的鼻尖过去。

    他觉得这样也就行了吧?可那猪妖似乎确定他就在这里似的,一直锲而不舍地在这附近摸索着。

    终于,那猪蹄向着他精准地伸了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究竟是滚出去滚到那猪妖的视线中,还是就这样刚着,电光火石间他想起这么多年来被他捏死的蚂蚁们,最终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离开了这个死角,他必死无疑。

    “pong”的一声,漆黑的夜里闪过一道青光。

    那猪妖直起身子,回头看去——

    “小蔚!跑呀!”

    正面的那个人影再次冒头,是一头乱发的方青谛。他话音一落,蔚迟已经冲了出去,撞破了那扇窗户,拉着老头疯跑起来。

    方青谛被他拉得简直要脱臼,一叠声地要蔚迟放开他,蔚迟哪里肯听,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方青谛一看不行,那被青火引开的猪妖已经回过神来,他们这样肯定会被捉住,遂捻了一诀,从蔚迟手中挣脱而出——

    蔚迟只感觉方青谛的手仿佛忽然变成了一只泥鳅,一下子就滑出去了,他回头正看到方青谛一屁股坐在地上,立马就要回头,他已经不能接受任何人这样死在他面前了……

    “跑!”方青谛喝道,同时抬手一推,蔚迟就被掀飞数米,那短暂的瞬间,他看清了身后的场景——猪妖站在砖墙土瓦的古老村落中,仿佛从地狱而来的恶鬼,一只猪蹄提着锁链,一只猪蹄提着一串无头的身体,双眼闪着垂涎欲滴的红光。

    而方青谛,就坐在这样的场景里,一身破败的白色老头衫,白发蓬乱,形容枯槁,看上去连猪妖的牙缝都塞不满。

    都这样了,那老头还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岌岌可危的烂牙:“老朽的’伏羲八卦步’岂是浪得虚名的?”

    蔚迟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堆植物里,整个人咕噜咕噜往下滚,枝叶和藤蔓不停地拍打他的脸和身体,他疼得不知道具体哪儿疼,嘴巴里全是血。

    终于,滚动停止了,他整个人晕头转向,有好一会儿人都是完全懵的,无法动作。

    他缓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到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他愣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依次看到绣着金凤凰的裙角、芙蓉锦鸡腰带、平坦空荡的胸膛,和红盖头的缝隙里露出的一只黑洞洞的眼睛。

    深夜,密林,红衣新娘……

    这太超过了吧。

    “迟哥!”

    就在他感觉自己几乎要直接撅过去的当口,他听到了李小菲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去看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面前的新嫁娘忽然抬起了手,朝他身后一指。

    他顿时感觉后背凉透,那里划过一道劲风。

    随即,他刚刚滚下来的树林一阵响动,另外有什么东西磕磕碰碰地滚下来了,伴随着“哎呦哎呦”的叫声。

    “哎呦——”随着最后这声长音想起,蔚迟感觉屁股一痛,一个邦硬的东西落到了他的身上,险些把尿给他砸出来。

    ——是方青谛。

    “哎呦!”他被砸得够呛,跟方青谛叫的那声重在了一起。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陡坡上方一阵声势夸张的树木倾倒声,随后是一声绵长的猪叫,震彻山林,声压化为了一道狂风,带着腥臭的恶气,横扫过来。仿佛下一秒,那猪妖就要冲下来逮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