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思考一个万无一失的回答。

    “噗嗤。”漫长的对视后,那人忽然笑了一声,道,“看来是成功了,恭喜你,蔚迟。”

    蔚迟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什么?”

    他跟那人对视着,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人明明盯着他的脸,却似乎没有看他,反而透过他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那眼神中暗潮汹涌,似乎蕴含着惊涛骇浪。

    他在这样的眼神中,渐渐头皮都麻了。

    那人又笑了一下,然后说:“遥祝你好。”

    蔚迟还想追问,但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白光,这阵白光似乎模糊了时间了理智,等他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他仍站在那片墙角,但那个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他走出那个墙角,走到教学楼的正大门,远远看到蔚远领着那个小尾巴在广场上转。他叫了一声,蔚远领着小尾巴向他跑过来。

    “咳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蔚迟回头,看到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背着手站在他身后,定定地看着他。

    他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人就是白越光。

    作者有话要说:

    maybe还有一更

    第190章

    蔚迟:“白教授。”

    他看着面前的老者, 心中全无震惊,这个白教授完全就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一丝一毫的差异也没有。

    不知道白越光是不是和他有一样的感受, 非常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道:“嗯,你是来找我的吗?”

    蔚迟:“是的。”

    白越光转身就往里走:“那走吧, 到我办公室谈。”

    他刚刚明明就是从教学楼里出来的,现在直接又回去了,仿佛他真的只是出来接一下蔚迟。

    蔚迟问:“我可以等一下我弟弟吗?”

    白越光没有回头:“你可以给他发办公室号——703。放心, 我们学校的办公室很好找。”

    蔚迟把办公室号发给蔚远, 蔚远回了个ok, 然后又发来一条:[他叫元祁,是美院学生, 我感觉, 我脑子里那个会画画的……就是他]

    蔚迟回复:[那就一起]

    蔚迟跟着白越光到了办公室,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教职工办公室, 除了一些小摆件不同, 和蔚迟导师的办公室没什么两样。

    白越光坐到办公桌后面,同时指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道:“坐。”

    蔚迟坐下。

    白越光在功夫茶具上泡了一壶茶, 茶香四溢, 蔚迟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闻到过这种味道, 是纪惊蛰给他泡过的……是在……是在哪儿?

    白越光把杯子放到他面前,道:“找我什么事?”

    蔚迟端起那杯茶, 闻了闻:“这是云南金瓜吗?”

    白越光喝了一口, 称赞他:“懂茶?”

    蔚迟说:“纪惊蛰给我泡过。”

    白越光的手顿了顿, 很快恢复正常, 又泡了两杯,说着:“小纪……可惜了。”

    蔚迟:“可惜在哪?”

    白越光看了他一眼,说:“他不是去年冬天……”

    蔚迟:“怎么了?”

    白越光有点困惑,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但还是回答:“……自杀了吗?”

    蔚迟:“他为什么会自杀?”

    白越光:“这个我不清楚。”

    蔚迟:“可你是他的导师。”

    白越光又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还没说话,蔚迟又接着问:“你参加了他的葬礼吗?”

    白越光顿了一会儿,道:“我那时候不在国内……没有赶上。”

    “那就奇怪了。”蔚迟说,“可他葬礼上的照片中有你。”

    白越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教授。”蔚迟说,“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并不来自于这个世界,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回去。”

    白越光眯着眼睛打量他,沉默持续了数分钟,正要开口,门被敲响了。

    “进来。”

    蔚远带着那个小尾巴进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下,白越光指着蔚迟旁边的两处空位,又指了指靠在墙边的折叠椅,道:“过来坐吧。”

    蔚远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和小尾巴一起坐在了蔚迟旁边。

    蔚远问蔚迟:“说到哪儿了?”

    蔚迟对白越光说:“教授,这是我弟弟蔚远,这是元祁,我们都需要你的帮助。”

    白越光又看了他们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可以。”

    蔚迟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其实都是蒙的。

    在来找白越光之前,他掌握的信息只是——白越光在英国经常与纪惊蛰见面,两人似乎是什么跨越了年纪的好朋友,以及,梦里的一些零碎的片段,似乎有一个画面是,纪惊蛰在给他介绍:“这是我的导师,白越光。”

    这是蔚迟在见到白越光之前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纪惊蛰在国外学的是“酿酒学”,可白越光是物理学教授,他们是哪门子的“导师”与“学生”的关系?

    见面之后,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更鲜明了——也许是源于白越光异乎寻常的平静态度,也许源于那杯云南金瓜。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被嗅觉记忆唤醒了一些什么。

    这一切让他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这个白教授,会和他们来自一个同样的世界吗?

    如果说,白越光真的来自不同的世界,那么,当他在这个新世界醒来后,他会做什么?

    他会从自己的身边开始观察,观察这个世界与原来的世界有什么不同。之后他需要决定自己的立场,是留在这个世界还是想办法回去。

    如果选择留下来,那么他就会修正自己的说辞,以融入这个世界。

    如果他选择回去,那么他会钻研和探究这些不同,与同样感觉不对的人合盟。

    然后试探就开始了——

    蔚迟确定纪惊蛰的死亡是两个世界的不同点,而白越光也是熟悉纪惊蛰的人,所以,白越光对“纪惊蛰的死亡”势必会做出反应。

    他的反应是——

    “小纪……可惜了。”

    “他不是去年冬天……”

    “自杀了吗?”

    ——修正。

    可只要是修正,就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只要不是事实,就不会面面俱到,一定会有漏洞。

    白越光根据这个世界的“事实”修正了纪惊蛰的死亡时间,但他并不会细节到这个“死亡”所引发的一系列细节。

    “你参加了他的葬礼吗?”

    “我那时候不在国内……没有赶上。”

    “可他的葬礼上的照片中有你。”

    白越光没有注意到细节,蔚迟其实也没有时间去筹划完整——事实上,这一段对话完全称得上是“诈供”。

    ——根本没有照片。

    ——甚至没有葬礼。

    ——纪惊蛰自杀后,根本没有举行葬礼。

    但这足以证明,白越光说谎了。

    进而反证——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他选择说谎。

    而这个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也来自另一个世界。

    白越光喝了一口茶,缓缓放下,看向他,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蔚迟这可就懵住了。

    他不知道对话怎么进行下去了。

    因为实际上他知道的东西,远比白越光以为他知道的东西要少。如果白越光知道了这一点,他不知道白越光还会不会帮他。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慎之又慎。

    “设备,教授。”蔚远忽然说,“我们需要你的设备。”

    白越光转向蔚远,蔚远倒是很坦荡地和他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白越光又叹了口气,眼中浮现出闪烁的光影,一瞬间,他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失去记忆,对你们来说,会是一种保护?”

    他转向蔚迟:“这几乎是两个相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你们拥有的一切,在这里也会有。回不回去,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他说,“太过执着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也许——也许你们会因此陷入很宏大的、很绝望的某种……秘密里去。这样也没关系吗?”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蔚迟说,“因为这是一个没有纪惊蛰的世界。”

    “哪怕这个秘密,并不是你可以承受的?”白越光问,“哪怕这个秘密关乎世界、关乎全人类、关乎宇宙的终极……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你会发现,你和纪惊蛰的故事,在这个秘密之中,微不足道,无足挂齿……你会发现你的生活不值一提,简直就是沧海一粟、空中浮尘,你的余生都会笼罩在恐惧之中……这样也没关系吗?”

    蔚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世上,大抵越稀奇的东西越珍贵,蔚迟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大致就属于这个范畴——如同寒潭中乍放的春花,转瞬即逝,让人心惊。

    “您可能弄错了什么。”他说,“我和您是很不一样的——我不关心人类,我也不关心宇宙,我关心的东西……”他用双手捧出一个很小的空隙,“只有这么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