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允慈轻轻咬唇,不允许眼泪掉出眼眶:“对,我不懂事。既然你都有儿子,杜氏就不是绝户了,你不用等着我结婚生孩子了,你直接找你儿子去!”

    “钰姑,别闹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姆妈都要不认识你了。”杜廷海尝试心平气和,“我说过我从来没打算把阿远带回家里。现在我就让人把阿远送回乡下。我会给他一笔钱,以后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杜家无关。”

    杜允慈别开脸,盯着前方的牌位,视线因盈眶的泪水而模糊:“你说无关就无关了吗?你再怎么做都抹不掉他的存在。你送他回乡下他就不是你儿子了吗?你对我姆妈的感情是假的,都是假的。”

    杜廷海彻底被她激怒:“我真是把你惯坏了,你才这样越来越没大没小和爸爸这样讲话。这件事我本来也不需要跟你交待,那一年我就已经在你姆妈的牌位前道过歉了,她活着她也不会怪罪我的无心之过。别说我是无心,就算换成我和阿远的妈妈有感情,想纳阿远的妈妈当姨太太,你姆妈也根本不会阻拦我。”

    杜允慈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回他。

    杜廷海前所未有地光火:“钰姑,洋人的思想把你荼毒了,我也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你才活得这样天真这样理想。你以为你舅妈你表姐你表哥全部不清楚你舅舅在外面和歌女舞女不清不楚吗?他们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像你这样闹翻天,日子还过不过了?家还要不要了?相比之下你姆妈故去这么多年,我还不够洁身自好?我还不够疼你处处为你考虑?因为你姆妈和你我没有儿子都可以无所谓,你现在却打着你姆妈的名义声讨我对你姆妈不忠?我怎么养出你这样又没良心又不孝的女儿!”

    杜允慈蹲到地上捂住脸,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指缝流出来。

    杜廷海走近她,熟悉的手掌拍上她的背:“不闹了钰姑,爸爸知道你只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爸爸都向你和你姆妈道过歉了,以后爸爸也不会再乱喝酒。”他叹气,“说到底我那次就是太想你姆妈了……”

    映红这时匆匆跑来:“小姐小姐——老、老爷,那个老婆婆和那个小孩闹着要走,大壮来问问小姐现在是要……”

    杜廷海起身离开祠堂:“我去处理。你们送小姐回小楼。”

    “好的老爷。”映红立刻小跑来杜允慈身边,“小姐……小姐……”

    杜允慈一动不动,只说:“出去,我想单独和姆妈呆一会儿。”

    映红心疼地抹了抹眼泪:“好的小姐,我和大壮就在外头,你有任何事一定记得喊我们。”

    四下里恢复安静,杜允慈捱不住直接坐到地上,啜泣出声。

    噩梦里明明出现过阿远,如今她却凭空多出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假若她不多管闲事,是不是就不会自寻烦恼了?所以这是她没去巴黎选择留在家里的代价吗?她会不会其实又在做梦?还是说,噩梦里也有阿远,只不过那两年她身处巴黎,完全不知情?

    不知多久之后,她隐约嗅到药香。

    旋即有斗篷悄无声息披到她身上来。

    杜允慈知道是蒋江樵。

    她很累,以致被抱起时她没有挣扎。她觉得他身上的药香似乎有安神定气的魔力,她靠在他怀里感到安稳。

    一路回到她的小楼,蒋江樵径直将她送进卧室放到床上为止。

    鬼使神差的,杜允慈吸着鼻子拉住他的衣袖:“陪我一会儿。”

    蒋江樵就势在床边坐下,手指小心翼翼擦过她的眼泪。

    杜允慈睫羽微微颤动,泪眼婆娑注视他:“先生。”

    蒋江樵:“嗯……?”

    杜允慈:“你也觉得我受洋人思想荼毒太深吗?”

    蒋江樵:“没有。”

    杜允慈鼻间却又涌酸楚:“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爸爸和除了我姆妈以外的女子有关系。他们从前明明那般相爱,姆妈生下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缠绵卧榻那么多年,爸爸没有过不耐烦,对姆妈不离不弃,我虽然年纪小但也都看在眼里。可现在爸爸却说姆妈如果在世也不会介意他纳妾。他不是我爸爸,这不是我爸爸会说的话。不是的……”

    蒋江樵继续给她擦拭眼泪:“不要想太多。你现在需要睡一觉。”

    “睡一觉醒来就能改变现实了吗……”杜允慈喃喃,闭了闭眼,又开始反省,“我真的是个没良心的不孝女吧……连爸爸的一个过失也不放过……姆妈去世这么多年了,换作别人家,别说续弦了,孩子都不止只生一个……洋人也只是一夫一妻制,没规定妻子死了之后丈夫得一辈子当鳏夫……我太偏激了……”

    不不,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父亲暴露了他骨子里其实也认为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动摇了在她心中父亲和母亲无坚不摧的感情,甚至于她觉得父亲在抱怨,抱怨因为母亲他才没有儿子,虽然他没续弦,但他骨子里多少有些不甘。

    ——杜允慈突然又认为自己太可怕,不止钻牛角尖,而且还恶意揣测父亲。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父亲说的没错,从小到大他将她捧在手里,疼她宠她爱她——

    猝不及防,额头落下一记带着凉意的柔软的吻。

    杜允慈怔怔然对视上镜片后蒋江樵的黑曜石般的眼眸。

    他重新坐直身体,捉开她揪住脑袋的手牢牢握在他的掌心里,瞳仁深处倒映她的面庞:“不要因为别人的感情怀疑这个世界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存在。允慈,我永远不会对你变心,永远只有你一个妻子,永远不可能纳妾。口说无凭,以后的日子能帮我向你证明。”

    心脏剧烈加快跳动,呼吸跟着失律,杜允慈迅速抽离自己的手,拽起被子盖住自己脸。

    蒋江樵倒也没再讲话。

    很快杜允慈听到他离开卧室的窸窣动响。

    但她还是继续默不作声地躲着,侧过身抱紧被褥捂住自己烫得厉害的额头。

    兴许是太想知道噩梦中空白的两年家里究竟发生过哪些事,杜允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地梦见她在巴黎自由自在的两年,父亲其实和阿远背着她早就父子相认。有儿子的陪伴,父亲尽享天伦之乐,完全不记得还有她这个女儿,不再催她结婚、不再催她生孩子、也不在乎她何时回国。

    杜允慈从梦中哭醒,吓得映红同她一起哭。

    她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延续之前的噩梦,哪些是普通的梦,她只知道她很害怕,害怕因为阿远和父亲疏远了感情。不能!她也不允许发生!

    “爸爸呢?”杜允慈着急问映红,“他现在在家吗?”

    映红神情略显迟疑:“在。”

    “在哪里?”杜允慈爬下床。

    映红支支吾吾:“在餐厅吃饭……”

    杜允慈当即往餐厅跑。

    映红拿着外套追在她身后:“小姐你等等!别着凉了小姐!”

    杜允慈置若罔闻,一心只在组织措辞,要怎么道歉。

    结果等她跑进餐厅,却看见父亲正和阿远一起吃饭,他还十分慈爱地给阿远夹菜。

    杜允慈呆住:“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