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变中雨,看样子再过段时间就要转成大雨。叶帆在休息室里都快等成丰碑了,他耐不住打电话催促司机,问他到哪里了。

    司机赶忙道歉,说小少爷不好意思,新贵地处商业街,周围几个街区堵得要命,他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最后一公里,但看样子这一公里至少要开半小时。

    半小时之后就是下班高峰,雨又这么大,叶帆如果继续等下去,估计晚上十点都到不了家。

    “你停车靠边,不就一公里嘛,我过去找你!”

    an的休息室里备好了各类雨具,叶帆拿了一把伞,想了想又穿走了一双人字拖,他把牛仔裤挽到了小腿,转眼间小帅哥就变成了农民伯伯。

    他举着雨伞淌水往外走,司机说的那条街他认识,如果走大路确实要走一公里,不过要是绕行小道的话非常方便。从新贵正门出去后有一条羊肠小径,小路外表看着不起眼,其实里面别有洞天,里面小餐厅云集。当初叶帆在新贵上助理培训课时,曾经被其他小助理拉着来这里吃过一次,虽然味道不怎么样,还害得他回家拉肚子,不过作为他为数不多的吃路边摊的经历,他记忆深刻。

    只要从那条小巷穿出去就是大马路了,叶帆站在巷子口给自己打气,不去想象巷子里的垃圾被雨水冲的满地都是——只要他勇敢的穿过去,巷子那边就是舒服又温暖的车了!

    他提脚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唤他:“叶帆?……是叶帆吧,这么巧?”

    叶帆听了全身一凛,没敢回头,加快了步伐。不过他穿着大两号的人字拖走路实在不方便,没游两步就被身后人追上了。

    那人自顾自的说:“我刚在马路那边看到背影觉得像你,过来一看确实是你。这小巷子知道的人不多,要不是来过两次新贵,我都没想到这条路能直通那边的大路上。”

    叶帆不理他,他并不挂怀,还是笑盈盈的。现在天降大雨,他一身西装都被打湿了,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身的狼狈,还在努力和叶帆搭话。他提醒:“这条路坑坑洼洼的,现在都是水看不清地面,你走路小心一些。”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刚说完,叶帆一脚踩进一个坑洞里,脚滑差点摔倒。还是身边人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才让他避免出洋相。

    叶帆不情不愿的说了声“谢谢”。

    那人说:“叶帆,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咱们偶遇三次也算缘分,你怎么连看都不看我啊?”

    叶帆停下脚步,浑身的不耐烦:“这位星什么,咱们又不熟,路上遇到了没必要打招呼吧。”

    “我叫星翕,”星翕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真伤心,原来你连我名字都没记住。可我见你一次,就对你印象极深呢。”

    他特地加重了那个“极”字,随着他的话音,远处一阵雷声在天空炸开,天色黑了半秒又很快被闪电照亮。在这种情形下,星翕的故意靠近和他加重的语气,让叶帆心生警惕。

    他压低雨伞,借着余光瞥了眼周围的环境——他们现在已经走到小巷子中间,左右望去距离巷口都有不短的距离。因为下雨,巷子里的小餐馆都歇业了,门窗锁紧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巷子里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满地的垃圾被雨水冲的到处都是,还有几只觅食的野猫野狗不顾大雨在垃圾箱里翻东西。

    叶帆心中大乱,十分后悔没有老实待在公司等司机来接。他强作镇定,敷衍道:“我还是叫你星经理吧。……星经理,你是优品集成的经理,我就是新贵的一个小助理,而且现在还失业了,我可高攀不起你。就让咱们青山不在、绿水不流,后会无期吧!”

    说着,他加快了脚步。

    星翕根本没想让他走,他身高腿长,叶帆穿着人字拖哪里是他的对手,没几步就把他赶上了。

    星翕说:“小少爷,您就不要开玩笑了。你是徐家的小少爷,能认识你是我三生有幸,是我高攀了你才对。”

    叶帆脚下一乱,雨伞稍稍抬起,他隔着雨帘盯着面目模糊的男人,一字一顿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徐家的人?”他忽然想起,他两次遇见星翕时,都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姓名,为何刚刚星翕从背后叫他时准确的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星翕眼中闪过丝丝懊恼,很快回答:“还不是网上的八卦帖,说你是富二代,因为喜欢娱乐圈才到王立力身旁当助理。”

    说谎!说谎!他在说谎!

    叶帆意识到今天估计无法善了了。

    八他身份的帖子在爆出后,徐盛尧虽然没让人删帖(怕显得欲盖弥彰),但一直有人监控。因为姓氏不同,他是徐家小少爷的身份一直保护的非常好,而且他一直避免在外和徐盛尧见面,外人无从知晓他和徐氏的关系。

    他装作怕冷的样子把没拿伞的手揣进兜里,想要向哥哥播出求救电话。可被雨水浸湿的手不管是指纹解锁还是密码输入都点不开触屏手机,手机一遍遍发出密码错误的警告,微小的提示声被哗哗的雨水掩盖,可叶帆颤抖的手臂无法欺骗一直盯着他的星翕。

    叶帆一步步后退,他盯着星翕,问他找自己究竟做什么。

    星翕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叶帆后退,他就靠近。他说:“没什么,我就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聊聊你哥哥。”

    “聊我哥哥?”叶帆强忍住恶心。他想起徐盛尧曾经告诉过他,说星翕有个随身的小本,本中夹着一张徐盛尧十年前的名片,而他的出租房的墙上更贴满了徐盛尧的采访稿!

    “叶帆,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星翕疑惑道,“咱们只见过三面,又没有过节,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只是想和你谈一件你肯定会感兴趣的事情。”

    可他的语气越是平静,叶帆就越是害怕。他放弃兜里的手机,改为双手绞紧护在胸口,其实是在星翕的眼皮子底下,按下了手表上的警报。他庆幸自己的手表都被徐盛尧做了手脚,只要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徐盛尧就能收到他的定位和求救。

    就在叶帆绞尽脑汁想要拖延之时,某个陌生的男声忽然在几米之外叫到:“——叶帆!”

    叶帆刚开始还以为是司机等他不来,淌水找他,想到救兵来了他心中顿时轻快不少。但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定睛一看,发现来者是个陌生男人,身材消瘦,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高,那人身上披着雨披,帽檐压得非常低,他安静的矗立在巷子中间,像是一座毫无感情的雕像。

    轰隆一声,又是一道炸雷在天空回响。闪电撕裂天空,照亮了整条小巷。

    叶帆不可置信的盯着陌生男人的右手,只见那人手上拎着一条足有胳臂粗细的铁链,链子顶端还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锁头!那铁链最少二十斤重,被男人拖在手里,随时可以成为取人性命的武器。

    一旁的星翕失声道:“你是鲍……”

    “没错,是我。星经理咱们又见面了。”拿着铁链的男人抬起了头,他长得不错,但唇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冰冷的雨水浇在他身上,把他的发丝淋的一缕缕的贴在额头。

    叶帆拼命的在记忆中翻找着这个男人,最后他凭借星翕说出来的那个姓,回忆起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他是鲍辉!

    鲍辉来势汹汹,明显是来寻仇,可他与鲍辉毫无明面上的交集,为何找上了他?

    星翕看出来现在的情况很奇怪,他沉声问:“鲍先生好久没见了,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在修养,怎么还在淋雨?”

    鲍辉冷笑:“身体不好?修养?!我身体好得很!星经理这事跟你无关。”

    他转向叶帆,踩着飘满垃圾的水流步步紧逼,他嘴里念叨着:“叶帆、叶帆……都是你。”他双眼赤红,盯着叶帆的模样恨不得扑上来食其肉啃其骨。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兴奋,他的身体一直在抖动。

    叶帆叫苦不迭,他身后是别有用心的星翕,面前是步步紧逼的鲍辉,看上去哪个都不好惹。他手表的侧面闪现起不引人注意的红光,这是已经接到他警报的徐盛尧在向他传达信号。

    叶帆强打起精神,他只要再撑一会儿,哥哥的人就会来救他了!

    但很可惜,鲍辉并没有给他等待救援的时间。他像是一只穷途末路的豺狼,猛地向叶帆扑来,嘴里大喊:“叶帆!你抢了我的一切!!!!!你还给我!!!!!”

    靠近时他身上的酒味浓郁,口气令人作呕。

    他借着醉意实施他的“复仇计划”,手劲极大,几十斤的铁链他抡起来就往叶帆脸上砸,在他醉醺醺的脑袋里,只要把这张漂亮的小脸蛋毁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抢夺属于他的地位和资源了!

    叶帆大叫一声,下意识的用伞去档。但柔弱的伞骨哪里承受的了铁锁的重击,一击之下就被砸的稀烂,叶帆的手臂也被锁头砸到,他痛呼一声,手臂软软垂下,疼得眼冒黑星,不知是否骨折了。

    扔了雨伞之后叶帆整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他在雨中左逃右躲,每一步都走的艰难。大雨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他多次被水里的垃圾绊倒,又抢在铁链砸来的前一秒狼狈逃离。

    星翕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发展震惊了。他毕竟只是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小经理,他今天找叶帆是有事相谈,没想到却撞见明星凶杀的惊人一幕。他吓得一直退到墙角,紧贴在墙根处瞪大双眼。

    “鲍先生……!”他颤巍巍的叫,“有事好商量,你这是犯罪,不要冲动啊!”

    “我冲动?……哈,我就知道,你们优品集成的人早就被他买通了对不对!”鲍辉突然转过身来,拖着铁链划开雨水,阴森的笑道,“我的代言你们也给叶帆了对不对!”

    什么?

    叶帆和星翕脑中同时蹦出脏字,鲍辉是脑袋里进水了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鲍辉像是一只疯狗一样,又开始追着星翕跑。叶帆知道这时候是自己逃开的最佳机会,但他现在双腿无力,刚刚又摔了一跤,曾经受过伤的小腿骨头里疼得要命,每走一步都像是针扎似得。

    他只能拼命的向着巷子外爬去,他把身子伏的很低,小心翼翼的把自己与垃圾融为一体。可他刚爬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星翕撕心裂肺的痛呼。

    叶帆回头一看,只见鲍辉不知何时把星翕掀翻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口,而星翕满头鲜血,奄奄一息!

    眼看鲍辉又一次扬起了沾满鲜血的铁链,叶帆不顾腿上和胳臂上的伤,咬牙飞扑而上,从身后紧紧抱住鲍辉的腰,又用脚死死踩住锁头,不让鲍辉乱动。

    他虽讨厌星翕,但这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消失!

    叶帆和鲍辉僵持不下,刚刚已经被鲍辉砸伤的星翕全身脱力的躺在地上,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脸上,温热的鲜血顺着他额头流淌,体温随之渐渐流走。

    视线逐渐模糊,星翕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群穿着很像保镖的人扑了上来,把鲍辉打晕拖走,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叶帆委委屈屈的喊了一句“哥你终于来了……”

    第六十八章

    宝贝弟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遇袭的事情,令徐盛尧大为震怒。

    接到钓钓的求救信号时,徐盛尧距离新贵娱乐的大楼不足两公里。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应该和钓钓在一起的司机,把弟弟的坐标发给了对方。可是当时叶帆所处的小路很少有人知道,直到徐盛尧待人赶到时,司机还在平行于小路的一条街道上打转。还好有好心人帮他们指了路,他们才能在关键时刻赶到。

    保镖一拥而上打晕了施暴的鲍辉,又叫了救护车把满头鲜血的星翕运走。徐盛尧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横抱起叶帆,搂着他大步向巷外的座驾跑去。

    因为下雨,叶帆体温冷的吓人,但是在哥哥把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抱起后,他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片红晕。他瞥了眼跟在他们身后为他们打着伞的保镖,小小声跟徐盛尧说:“我是胳臂伤了,又不是腿伤了。”

    “安静!”徐盛尧怒道,“没伤的胳臂搂着我的脖子!”

    叶帆瘪瘪嘴,靠在徐盛尧怀里,不敢触碰这头发怒的大狮子的尾巴了。

    在运送星翕的救护车的开路下,徐盛尧的车队一路畅行无阻,直接把叶帆送往急诊室。自上次摘掉石膏出院后,叶帆本来打定主意做个老实的乖宝宝,没想到好好的走到路上,都能被疯子攻击。

    医生为叶帆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因为反复摔进雨水中,他的腿上、脚上有无数被石子划开的伤口,都被雨水泡的泛白了,之前因为紧张叶帆没觉得有什么痛感,现在放松下来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

    他身上最严重的伤在他的左手臂,被铁锁头重重砸到的手臂骨裂了,虽然不需要打石膏,但仍然需要固定后吊起,估计明天就会肿起来。

    与只是受了轻伤的他相比,星翕的伤势极为严重。他被锁头砸中了头部,颅骨骨折,推进手术室足足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才把那些碎裂的骨头清理干净并补好。之后他被直接送进icu,72小时内都是危险期,何时能苏醒不得而知。

    星翕的手术还没做完,叶帆已经包扎好伤口离开了医院,坐上了回家的车。

    一路上大雨倾盆,冲的整个城市仿佛海浪中的小舟,可老天的怒意完全比不上徐盛尧心中的万分之一。

    压抑的气氛让叶帆不知如何开口,他抠着自己左手臂上的纱布,思考怎么才能让身旁的男人冷静下来。

    车子在风雨中摇晃一路,一个小时后终于在徐家大宅前停下,早得到消息的管家带着佣人们在门口列队站好,女佣推着轮椅在旁待命。

    叶帆看都不看那轮椅一眼,向着提早一步下车的徐盛尧晃了晃自己裹满纱布的双脚,双眼眨巴眨巴的看着他。

    徐盛尧脸上的冰霜松动,他认命的弯腰伸手,再次把弟弟抱进了怀中。叶帆不做助理后,体重直线上升,秤上的数字长了十斤,被男人抱起时沉甸甸的压手。可徐盛尧却觉得他轻的像气球,不小心就会飞走,不小心就会被别人戳破。

    他抱着叶帆直到客厅的软椅上才把他放下,从主人进门后一直在旁边兴奋的打转的大黑狗挠挠第一时间扑上来,长长的鼻子嗅啊嗅,从叶帆的胳臂一直闻到他的脚,结果被他脚上的药水味道熏得直达喷嚏。

    叶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拉着狗狗的项圈,把它的大脑袋拉到自己面前,坏心眼的弹了弹它的鼻子,嘴上说:“哎呀我的好挠挠,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浑身是伤,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又回到了圆点。你不要着急啦,我很快就会好的。”

    他眼睛看向一旁的哥哥,很明显这话并不是说给狗听的。

    徐盛尧知道他话里有话,明白自己一路上的低气压吓到了弟弟。他疲惫的靠在叶帆身旁坐下,拉过叶帆的手,顺着他的指节一点点细细的摸索:“下次出门必须要带保镖,一定要让司机去接你,不能你去找司机。”

    “遵命!”叶帆逗趣的挤挤眼,知道雨过天晴了。

    晚上睡觉前,徐盛尧亲自为叶帆擦手擦脚,帮他用药膏揉开身上的青紫。叶帆一边疼得哼哼,一边给他详述今天遇袭的种种。

    他说在上电梯时见到了奇怪的黑影,出电梯时遇到了故意套近乎的星翕,走过小巷时明明应该离开很久的星翕忽然出现,不仅道出了他的身份还说了些奇怪的话,不等他搞清楚星翕究竟想做什么,鲍辉像是发疯一般的袭击他们俩。

    徐盛尧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胆敢伤害钓钓的人他绝不会轻饶。

    因为这一天惊心动魄的经历,叶帆沾床就睡着了。这一晚上他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梦中表情狰狞的鲍辉和居心叵测的星翕联手困住了他,他被锁入了水牢当中,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

    睡梦中的叶帆发出害怕的低呼,大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徐盛尧没有睡实,很快就被叶帆的动静唤醒了,他怕梦中的叶帆碰伤胳臂,赶忙扶住了他的肩膀,感受到热源的叶帆下意识的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滚入徐盛尧的怀中,像只受惊的小鸡仔一样把自己缩进了鸡妈妈的怀中。

    他们身体相贴,气息相缠,梦中的叶帆终于摆脱了困境,像是一只毫无重量的鸿毛一样,缓缓飘起,最终升上云层之上,在太阳的温柔抚慰下,舒展开身体上每一寸领地。

    徐盛尧看着叶帆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疼惜的在他额头吻了吻,像是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很久之后才浅浅睡去。

    叶帆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时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被全身拆解复又安上的机器人,浑身都酸的要命。他的左手不负众望肿成了藕节,因为血液不畅,他的五根手指都变成了他最讨厌的胡萝卜。

    至于他的右手……叶帆顺着自己的右手看去,他亲爱的哥哥正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单手翻看着文件,另一只手被自己紧紧攥在手心里,握出来一圈红印。

    见叶帆醒了,徐盛尧终于能把手抽回来了。被钓钓抓了一夜的手麻的失去知觉,徐盛尧甩了几次,手指依旧不能自由曲张。

    叶帆不好意思的坐起身,拉过徐盛尧的手笨拙的为他按摩,糯糯的埋怨:“你怎么不叫醒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