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桑晚重新看向闻野推着的足足有半人高的绿色垃圾桶,应该是餐厅放厨余垃圾的。

    桶面有很多深色污渍,属于垃圾的腥臭味正缓慢地在空气中散发。

    闻野跟桑晚保持着距离,蓝色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垂着的眸光直直落在桑晚脸上,倒是没有再说什么话。

    夜色很暗,但桑晚还是认得出,闻野身上系着的工作围裙,是不久前她和闻嘉逸一起吃饭的那家餐厅专用的,上面也印着店名。

    “你在这家餐厅工作?”她问。

    闻野嗓音紧绷着,听不出情绪来:“嗯。”

    夜风好像有些放肆,两人的衣服和发丝都被风吹乱。

    桑晚想起中午时候闻野的反常,又想起一家餐厅的巧合,她不确定闻野是否看到了她和闻嘉逸。

    于是,她问:“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

    夜色能遮掩很多东西,闻野推着垃圾桶的手隔着塑胶手套,不自觉攥紧把手。

    他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将垃圾桶推远。

    在桑晚以为他要走了的时候,却见他转身走回来,说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桑晚有几分超出预料的意外,“真的?”

    闻野轻微摇了摇头,出声道:“我没有什么要问的。”

    “你什么都没看到吗?”

    “我应该要看到什么?”

    闻野似乎不大明白,他反问桑晚,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也流露出一丝真实的不明和茫然。

    桑晚笑了下,“没什么。”

    可能是她想多了。

    但是如果闻野真的问她闻嘉逸,她也可以如实解释。

    既然他没看到,那就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强行解释反而显得她跟闻嘉逸有什么,可能还显得她心虚。

    闻野低眸看了看远处的垃圾桶,说:“我回去工作了。”

    “等下。”桑晚往前一步,拦在闻野身前,盯着他的眼睛问:“中午你到底怎么了?”

    她还是想知道原因。

    闻野的气息很静,眼皮淡漠垂着,与桑晚对视。

    过了一会,他才说:“因为我突然想到,这不是我想要的。”

    桑晚微微蹙眉,好似一时没听懂闻野的意思。

    闻野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低眸看着桑晚的时候遮住了一点眼睛,以及眼角贴着的创可贴。

    他漆黑的眼眸里只有桑晚的影子,声音低沉,却好似透着股无力感。

    “我不想跟你只是这种关系。”

    他说,“不想只是……肉/体上的关系。”

    长久的沉默。

    而后,桑晚笑了声:“在你看来,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把男人带回家的人?”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长长的睫毛拢住眸光,完全看不透真实情绪。

    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被误会,闻野道歉:“抱歉,我不是这种意思。”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桑晚看似无所谓地翘起唇角,眼睛弯了弯,说:“我没想不负责,如果你非要我负责,也不是不可以。”

    “你没有女朋友,我没有男朋友,既然如此……”

    桑晚说着,又靠近闻野一步。

    “弟弟,跟姐姐谈恋爱吗?”

    闻野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嘴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在发怔,怔过之后,开始在想,她是不是在耍他。

    因为桑晚看起来不是那么认真,她凑近了看他,眼底盈盈笑意吸引着他的目光。

    “但是要先告诉你,跟我谈恋爱,保鲜期很短的。说不定哪天你就被我甩了。”

    闻野绷紧全身,半晌,没好气地吐出一句:“你又不是没甩过。”

    一年前,在民宿,她就甩过他。

    桑晚笑了起来,伸手隔着口罩捏捏闻野的脸,然后再揉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闻野想起自己还没排列组合完的电话号码,心绪有些乱。

    而这时,已经走了几步的桑晚又折返回来,把自己手机递到闻野面前。

    “你的号码,存一下吧。”

    -

    梁芮竹在原先说好的那个路口等了半天,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桑晚。

    “不是早就出来了嘛,怎么还要这么久。”

    “有点事。”

    桑晚系着安全带,看起来心情不错。

    梁芮竹有些奇怪,问:“怎么回事,喝了假酒了?”

    “没,就是感受了一下年下的快乐。”

    “?你不是跟闻嘉逸吃饭去了吗?”

    “是啊。”

    “那还年下的快乐?”

    桑晚笑而不语,梁芮竹正想追问,却见倒车镜里出现一个人影。

    随后,车门砰一声被关上——

    桑晚下车了。

    马路上车流不断,远处有霓虹,近处有路灯,光影明黄。

    声和影交织在一起,周遭的一切仿佛开始变得虚幻。

    桑晚看着闻野朝自己跑过来,原先身上的工作围裙和脸上的口罩都摘了,还带着伤痕的脸清晰出现在她眼前。

    他跑过来时出了点汗,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头发也被夜风吹得凌乱。

    可他却好似在路灯下发着光,尤其是那双盯着桑晚的眼睛。

    闻野停在桑晚面前,微微喘气,想更靠近一步,顾虑到自己刚才做的工作,不得不跟桑晚保持距离。

    桑晚奇怪他为什么会突然跑过来,问:“怎么了?”

    “我是个很固执的人,”他没头没尾地说着,“一旦认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去改变。”

    “人也是一样。”

    闻野已经有些冷静下来了,又好像根本没有冷静。

    他还是盯着桑晚,看她睫毛翕动,眸色不明。

    他继续说:“如果我认定了一个人,那么,她就不可能轻易摆脱我。”

    “所以,跟我谈恋爱吗,姐姐?”

    夜色下,他的目光滚烫。

    桑晚看得出闻野那故作镇定的威胁,也看得到他紧张的期盼。

    她眼睛眨啊眨,却半天没说话。

    在长时间的静谧之中,闻野开始变得僵硬,适才头脑一热跑过来的冲动正被风吹散。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那么一丝懊悔浮上心头。

    闻野是个很骄傲的人,良好的出身和教养,让他从不轻易向人低头。

    家里出事的时候,他才十八岁,似乎前一秒还是个被父母呵护的小孩,后一秒就得独自面对分崩离析的世界。

    那时候再难,他都选择一个人承担下来,没有向家里长辈低头寻求帮助。

    而在桑晚面前,他所有的傲气荡然无存。

    他一次又一次的,偏离自己原先设定好的航线,一次又一次的,不受控制的,靠近桑晚,就算知道她对自己根本不是认真的。

    闻野半阖下眸,掩饰着心内的颓败感。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桑晚的回答。

    她只是想玩玩——

    鼻尖倏然掠过一阵清香,下巴□□燥柔软的什么东西轻碰了一下。

    闻野大脑空白了几秒,而后反应过来,才看见桑晚已经贴在自己身前,她的一只手还抓着他衣服的领口。

    桑晚的眼睛亮亮的,眼尾微微上翘,漾着点点笑意。

    她好似嘟囔一声:“长太高也不是很方便。”

    闻野抿着的唇张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说什么时,听见桑晚说:“低头。”

    他照做了。

    然后她的气息全都涌进他的嘴巴里。

    ……

    还在车里等待的梁芮竹惊得赶紧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偷偷透过指缝去看后视镜里的两人。

    艹。

    她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在大马路上就接吻,不愧是桑晚。

    这就是年下的快乐?

    不行,他们再不结束,她停在这里的车马上就要收罚单了。

    正当梁芮竹准备先走,留下外面那两人二人世界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不亲了。

    浓黑夜色中,闻野被吻得整张脸略微泛红,嘴唇很湿,呼吸不稳。

    这是个绵长温柔的吻。

    跟前面几次,不一样。

    桑晚仰着头看着他,鼻尖亲昵地贴着他的,说:“知道刚才的你像什么吗?”

    “像考完试紧张等成绩的小孩。”

    她指的是他在等她回答的那个时候。

    她笑着:“很可爱。”

    闻野的耳朵悄无声息地红了,却使劲绷着脸,清一清嗓子:“我没有。”

    “没有紧张。”

    嘴硬。

    桑晚又笑了一下,缓缓松开闻野。

    而这时,闻野意识到什么,连忙往后退。

    “我身上脏,你离我远一点——”

    桑晚抓住闻野的胳膊,闻野停住。

    她语气轻松,笑着说:“看来你真的有洁癖。”

    闻野张张嘴,想说什么,“我……”

    最后他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

    “回去工作吧,我朋友还在等我。”

    桑晚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梁芮竹在等她。

    她松开闻野的胳膊,预备走时,却见闻野沉默的目光。

    “怎么了?”

    闻野没回答。

    “不想让我走?”

    闻野还是没回答。

    桑晚想了一会,看着闻野黑沉沉的眸光,忽然间恍然。

    “跟我过来。”

    闻野的双腿诚实地跟上桑晚,走了几步。

    桑晚停在车边,手指轻轻扣了扣驾驶座这边的车窗。

    一直被当作空气的梁芮竹犹豫三秒,摇下了车窗玻璃。

    桑晚向闻野介绍:“认识一下,这是我好朋友,梁芮竹。”

    “嗨……”梁芮竹露出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跟闻野摆了摆手。

    紧接着,桑晚对梁芮竹说:“这是闻野。我的——”

    她笑一笑:

    “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