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荷灯,跨过石桥,来到江边,翠玉将荷灯放下,看着这灯随着江水向远处飘荡。

    她每年都会去放荷灯,只是自那一天后,父母便不再允许她出门。

    父亲说,“囡囡以后不用再做豆腐啦,吃香喝辣,该享福呢!”

    直到大红嫁衣披在身上,翠玉才明白,父母这是给她定了门亲事。

    “你们要我嫁的,究竟是谁?”珠泪断线,哭花了婚妆。

    陈父有些得意,“京兆尹家的公子,林睿。”

    林睿,竟然是林睿,那可是整个京兆府出了名的纨绔,后院妻妾成群。吃香喝辣享清福,做梦呢!京兆尹的公子跑来娶她一个低贱的商户女,这不让士大夫笑话吗?哪里是要娶她,分明是要捉她进府当服侍那纨绔的□□之奴。

    那些人见纨绔人模狗样穿新装,还会虚与委蛇夸赞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可又会有谁看清她的珠珠血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官家哪是贫民能违抗的?陈翠玉只能硬着头皮上轿。她想起她的武哥哥。

    缓缓闭上眼睛,心里哀泣 ,武哥哥啊武哥哥,翠玉终究是等不到你了。

    不过是纳个小妾,不需要三书六礼,四聘五金,把人往小轿上一推,抬进府,天地高堂都不用拜,简单得很。

    陈翠玉确实死在成亲那一日,不过不是自杀,而是被林睿活活打死。太阳穴撞在尖尖的八仙桌桌角,血流一地,没气儿了。

    彼时恰逢正午,生魂出窍,化为一只四处游荡的怨鬼。

    也就是在陈翠玉成亲那一天,武江死在了返乡途中。

    边关战事渐止,武江在军中立了大功,只可惜断了条腿,不能在军中任职,便从上级那里领了些钱财,回家务农。

    虽然少了条腿,可是这么多钱,应该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吧。

    五年前武江尚且年少,唯有一腔热血沸腾,上阵杀敌异常勇猛。五年里,摸爬滚打,死里逃生,少年的皮肤变得粗糙,肩背变得厚实,浑身长满结实的肌肉。即便少了一条腿,可剩下的一条腿和一双手仍旧非常有力气。他能靠自己吃上饭。

    离家乡越近,武江便越心潮澎湃。他快见到玉娘了。五年未见,她是不是长高了呢?是不是变得更加漂亮了呢?是不是早已经……嫁人了呢?

    如果她嫁人了,那应该会是个对她很好的书生。想到这里,武江心尖儿开始颤抖。

    不过这都很正常,他安慰自己。五年,一个女孩能有多少五年呢?玉娘没必要一直等着他,玉娘也该有玉娘的幸福。

    回去后,他要养一群鸡,等那些鸡生了蛋就把蛋埋在米里给玉娘送去。如果玉娘嫁人了,一定会生孩子吧,孩子的满月酒没有人送鸡蛋祝贺怎么行?

    可是如果玉娘没有嫁人呢?如果没有嫁人……天哪,武江简直不敢想,他的心尖在发烫。

    多少个积尸草木腥的日子里,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只要一想到她,快要死去的血液又会重新沸腾。

    可与此同时,他的心尖又在发凉。看着空荡荡的裤管,长长叹息。

    一路上武江想了很多,怎么赡养老母,怎么养育弟妹,还有玉娘……

    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路上遇到山匪。山匪人多,将他团团围住。山匪要抢他的钱,那怎么行?这些钱是他五年里流尽的汗血换来,是要赡养老母的。武江将包裹死死护在怀中。

    如今,武江没了一条腿,而山匪又人多势众,他压根不是对手。雪亮的快刀斩下,尸首分家。

    “这男人肉结实。”山匪领头揪住头发把头颅提起来,“把他带回去烤来吃了。”

    一呼百应,山匪们皆兴高采烈。

    武江这个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五年都没能被那群蛮夷拿掉性命,却在归家途中,被一群山匪取了脑袋。

    彼时恰逢正午,生魂出窍,只不过武江变成了一只恶鬼。

    两人终此一生,自分别后再未相见。

    怨鬼作红煞,她是在新婚当日正午枉死的灵魂;恶鬼作白煞,是青年意外遭遇死亡的冤魂,两煞怨气极重,如果在同一时刻死便会绑在一起,成为红白双煞。大喜大悲两相遇,留下的终归是遗憾与愤恨。

    -

    李思念一口气将这些说完,指向那恶鬼,“所以,你就是武江吧。”

    即使变成恶鬼,那一条断掉的腿也没能回来。

    原书上说,人死后变成恶鬼,会被另一种意识吞噬,也就是说,人死后便不再是那个人。只不过这种吞噬需要时间,如果那人的精神意志很强,吞噬的时间也越长。

    眼前这只恶鬼,显然已经几乎快被吞噬掉大半意识了。他的意志算很强了,大多数变成恶鬼的人,才刚死就会被吞噬意识。

    “是啊……我是武江。”渐渐恢复些意识,那恶鬼喃喃自语道,他看向林含玉,“你是林睿的妹妹,去死吧。”

    他说着便要抓起林含玉的脑袋往八仙桌的桌角撞去。玉娘就是这么死的,林睿的妹妹也该这么死。

    变成恶鬼的第一天,武江飘回去找玉娘,这才知道,原来玉娘也死了,变成一只鬼,一只毫无意识,只知道屠戮的怨鬼。

    这不是他的玉娘。若这不是,那谁又是呢?

    变成怨鬼也罢,只要让他接近就好,他们可以一起杀掉林睿,让林府倒霉,除此之外,京兆府的这些人难道不该死么?

    该啊,那些七嘴八舌的邻里,说血媒的媒人,烧杀抢掠的山匪……

    不过怨鬼的攻击并没有规律,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不管他是无恶不作的混蛋,还是慈悲为怀的善人。

    不管玉娘做什么,武江始终跟她待在一起。当恶鬼的意识渐渐被侵蚀,他这慢慢开始变作另外一只鬼,一只不认识玉娘,也不会同玉娘待在一起的恶鬼。

    可是玉娘忽然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不是林府请来的那群道士所为又是谁?林睿死了,林睿的妹妹就像他当年同玉娘告别时一样的年纪,也该死,也该替玉娘去死。

    幸好李定坤眼疾手快,在林含玉太阳穴快撞到桌角的那一刻,同李媚儿将恶鬼制服。

    “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李思念忍不住问。

    “还有些人的意识,不过也快被吞噬。收去蜀山,再作定夺。”李定坤说,他说着还发起牢骚,“可恶的是,鬼界又没鬼管这个,烂摊子便甩给蜀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