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

    桑木槿在路边买了一瓶矿泉水,沁凉滑过手心,洗去了两人手中的黏腻腻。

    “太平间是个什么地方?”宋鹄明淡吐出一句,他笑着将手上的水弹去了桑木槿的脸上。

    “冷吧,阴暗。”桑木槿嗓里带笑,她报复性的甩了回去。

    宋鹄明朝前小跑几步闪躲着:“我会去哪里?”

    “火化场?棺材?”桑木槿不确定出一句。

    “棺材?”宋鹄明哂笑:“埋在夜色里七七九十四天会变成僵尸吗?”

    “好主意。”桑木槿舔舔唇,她打趣:“或许你可以试试?”

    宋鹄明弯着眼,他柔声出一句:“会有美女吗?”

    “不知道。”桑木槿紧跟上,眸子笑意好像含着光。

    宋鹄明朝后倒退着,他盯着面前的女孩欣赏着世间的最后一道美好。

    “汽车呢?”宋鹄明问。

    桑木槿朝前爬着坡,少年背逆着光,满眼是她。

    “可以烧过去吧。”她说。

    “我到天堂还是地狱?”宋鹄明又问。

    “天堂吧。”桑木槿舔舔唇。他这么好。

    但放在生物学上来说,大脑组成才有了人的意识和思想,准确的来说,死了就是永久的虚无。

    没有投胎而言,更没有天堂地狱而言,不过是老一辈美好的寄托。

    两人爬上半坡,是一片绿盈盈的草地。

    “学校呢?”他笑:“那里有学校吗?”

    “可能?”桑木槿挑挑眉,语气些许不确定。

    “那我挨个迟到,想被你记分。”宋鹄明继续朝后倒退着,随意出一句。

    闻言,桑木槿愣了下,她鼻头倏地一酸。

    “好学…”

    扑通——

    话未吐完,桑木槿突然加快速度扑去了宋鹄明的身上,少年闷哼了一声,虽着力向后栽去。

    两人躺在软塌的草坪上,这一刻是宁静的,痛感真实存在。

    “…”

    以一个姿势倒在一起,桑木槿将头埋在少年的胸怀里,肩膀微颤。

    透过单薄衣料,宋鹄明感觉胸口一片湿热,桑木槿在哭。

    “…”

    “…”

    “小时候喜欢躲在外公的小院里玩。”宋鹄明声音很轻,附在耳畔,混杂丝丝燥热,很平很静:“那时晚上能看见点点星光,夏天捉蝉,院子里栽种了一颗木槿花树。”

    “朝开暮落花…”他低喃一句,哂笑一声,抬手轻拍了拍女孩的背,话锋一转:“好看,有机会想要栽满了院子,她盛开的样子是我最喜欢的一片景。”

    “…”

    “可以不走吗?”桑木槿哽咽出一句,她突然发现她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分别。

    “求你了…”

    永久的分别。

    她还有很多事没和宋鹄明一起做,再也来不及。

    “木槿…”

    “叫叫我吧。”

    寂静中,宋鹄明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

    他唯一的乞求吗?

    “宋鹄明…”

    桑木槿轻声唤着。

    “宋…”

    “鹄…”

    “明…”

    …

    “桑木槿,你自由了。”

    这是宋鹄明的最后一句话。

    “…”

    六月七日下午五点二十分,那句爱意始终没诉出口。

    爱意纵于蝉鸣一声叫,匆匆一眼,遗憾永远留在了夏季。

    桑木槿的少年消失在了那个蝉鸣的燥夏。

    美好如花一般的年纪。

    十八岁的宋鹄明逆着暖光,消失在五点半的转角口。

    他笑起来时,左嘴角有一颗浅浅的梨涡,一世放荡不羁,停留在了青春结束时。

    …

    桑木槿常常在想,如果一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能多少一份阔躁和规矩吗?

    -

    高考那天是个下雨天,周边很阴,但仍有蝉鸣欢叫,周芳买了一根油条和两个茶叶蛋。

    老师嘱咐了很多,桑木槿盯着天空发呆。

    作文的题目叫难忘的人,桑木槿迟迟未下笔,外面雨越下越大,时不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有热风吹进,顺着窗户飞进一两颗雨滴。

    难忘的人…

    难忘的能叫人吗?

    是物,是事,难忘是念想。

    桑木槿的那一个念想。

    他背着满天光阴,不羁一世,世界却不能为他颠倒。

    -

    六月九日,考完了,出了大太阳。

    -

    六月十日,失眠很久了。

    -

    六月十二日,满身麻木。

    -

    七月一日,网上查了分,六百五十八分,考上了。

    生活在慢慢变好。

    …

    -

    十二月一日,寒冬。

    桑覃国醉驾,撞死了人,他进监狱了。

    受害者家属要求赔偿。

    桑木槿被冠上了一个新的称呼:杀人犯的女儿。

    -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桑木槿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痴情,她不堪压力,跳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