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有棒球接二连三朝他投来,他却一个都接不住。

    挫败感风起云涌,然而,比起这个,更多的还有其他情绪。只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画面已经转变,这一次是回忆,主色调是灰蒙蒙的黄色、粉色和紫色。他已经忘了自己还是什么时候去过苏实真家。房屋狭小,摆设混乱,窗户和玄关之间绑着一根细绳,形形色色的衣服就悬挂在上面晾干,像一道分割空间的幕帘。秦伶忠迫不得已侧身,才能从苏实真洗过的连衣裙中间穿过。

    夏天,他们刚淋过雨,暑热很适合倦怠的人躲懒。两个人莫名都没什么杂念,就像单纯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在不愿意写作业的暑假,并排躺在干燥的凉席上。无人梦呓,汗渐渐冷了,打湿的衣服也单薄地贴着身体。风扇在摇头,喷出的风宛如时进时退的潮。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秦伶忠独自在家,身边空无一人。过往沉甸甸的,差不多已经散开。被棒球砸中的疼痛残留在身体里挥之不去。

    他擅自判定这是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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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综艺录制如期而至。

    节目组有建以饱和度高颜色为主题的宿舍,并不是用来居住,而是拿来拍摄的。选手都住在酒店。演播厅专程装修过,但是为了避开原本外国版本的创意,所以弄得相对比较保守。节目固定的主持人是知名男子偶像团体999的成员。因为档期排不开,所以没请人气,但队长c技能满点,也算合适。

    排队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摸她头发。苏实真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随即看见一张奶团子一样白白净净的脸。叶妍和她同公司的成员一样,都穿着白色的泡泡袖连衣裙,整个人轻盈又可爱。

    “卧槽,吓死老娘了。”

    这是叶妍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即便是苏实真,也不免被这反差刺激得眼皮一跳。

    说着,叶妍的手已经伸上来,就要触碰到她的眼睑:“你眼皮割了多久了?”

    不管对方是不是纯粹性格大大咧咧,苏实真还是条件反射闪避。她的脸从来没动过刀子,至多也就是水光针之类。况且嫌太麻烦,除非公司安排加买单,她也很少去。突如其来动手动脚,确实有点可怕。

    被拒绝的人好像也不高兴。

    眼看着叶妍的脸色就要垮,屈湘露急匆匆走过来,像一阵龙卷风,飞快把苏实真一并卷走。

    等回到房间,她才撇撇嘴讲道理:“这里就是雷区,一不小心就会‘轰’的一声上天知道吗?尤其是那种人,巴结她还好,万一惹毛了,没你好果子吃。”

    “什么叫‘那种人’?”苏实真靠过去。

    “他爸爸是唱片公司的股东,听说男朋友就是那个主持。娱乐圈好恐怖,还好我不打算进。”屈湘露抚摸她的肩。

    苏实真倒是没往心里去。大部分人都是自己跟自己公司的玩。当然,圈子小,也不排除有跨公司认识的。外向的人会互相搭讪。

    不和谐音也有。

    第一天晚上,叶妍就把同公司的后辈训哭了。

    叶妍并不是心机深沉那类人,但也没蠢到不分对象摆谱。她是教科书式的多面人,对出不了道的练习生一个样,对能出道的一个样,对电视台、广告商和公司的staff又是另一个样。而且显而易见在圈子里如鱼得水,混得很有一套,时不时晒出自己和前辈男友的聊天记录,但不露头像和昵称,关键信息也屏蔽,即便有个万一遭到背刺,也能用各种各样的说辞糊弄过去。

    大家都在房间里窃窃私语,除却她们公司的人,没人上去凑这个热闹。苏实真倒觉得被训那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刚受了点委屈,在酒店走廊上就哇哇大哭,摆明了要把事情闹大。

    只可惜,没资本的只会被有资本的摆平。

    很快,这件事就烟消云散。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谁一目了然。

    没有人再提。

    “元气少女”这边,为了节目,公司特意买了一个编舞,然后找人给他们重新排了一遍。原本是比较偏向韩舞的,但之前showgirl的节目都偏宅舞,大家都是业余,纯粹来凑人数,也没办法勉强。

    录制期间代为保管手机。发手机那天,有人蹲在地上刷社交账号,还有人在走廊、楼梯拐角或者空房间打电话。

    长得漂亮、又很早就放弃学业的女孩子们哪能不谈恋爱?

    电话粥不是跟妈妈煲,就是和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苏实真打开微信,挑了苏丹青、房东和几个大学同学回复,切换账号后,她在粉丝群里冒泡,没忘记单独回几个支持比较频繁的人。刚发完没多久,之前签售见过的砂糖酥就私聊她,倒也不说别的,就怯生生地打招呼。见她迟迟没有主动发起话题的意思,才主动问节目辛不辛苦。

    一来一回,这效率,放在她平时接触的男性身上,估计连吃饭、喝酒乃至于开房的店都约好了。

    含蓄的人容易吃亏,苏实真已经在和苏黎旭讨论电费的事,导致到最后也没多和网名叫“砂糖酥”的网友多说几句话。

    还手机时,她才到房间门口就听到吵闹。

    走进去,屈湘露正在向叶妍赔礼道歉,身后还有一个同公司的女孩,满脸都是局促。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苏实真听了个一知半解。她们公司的小女孩比较外向,不知不觉就和叶妍的后辈成为朋友。这天发手机,她们正在坐在一起聊天,不知道是谁顺口说了句“bitch is so bitch”。刚好叶妍路过,加之前几天刚有过矛盾,当下一发不可收拾。

    她们当然不承认自己抱怨的人之中有叶妍,叶妍却不肯罢休,立刻把火力转移到“在我面前说脏话合适吗”。她在韩国公司练习过几年,学到的不只是偶像该有的业务能力,还有严格的前后辈制度传统。

    闹到屈湘露这里,她最年长,又是元气少女临时选出来的队长,只能出面。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连忙低头道歉,没想到叶妍根本不是息事宁人的主。

    “你,”这话是说给自己公司后辈的,“还练习什么啊?反正结果都定下来了的。整天跟这些垃圾公司的网红背后叨逼叨有用吗?”

    剩下的话则说给屈湘露:“不就是一群福利姬吗?你们多脏多乱你们自己清楚!整天就想着□□!恶心!”说完翻了一个白眼,扬长而去。临走时经过苏实真,还嗤之以鼻一下。

    这才算是把佛送走。

    屈湘露把人驱散了,自己也回到房间。苏实真走上前,想说点关心的话,却看到她不以为然的表情。这点话不算什么,直播时被说再难听的也得挤出笑脸。

    “这行确实不怎么高尚,但也没必要说那种话吧?我就算了,你们都是挺好的小姑娘啊。”屈湘露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啦,不能让她也受点教训。”

    讨生活这么多年,再大胆泼辣的性格也变成伪装。人生来的确不分高低,生活方式却有贵贱。只要还想在圈子里生存,惹不起就只能躲,躲不起的就认栽。

    “没关系。”良久,苏实真想了想,缠着自己的发尾说,“我来吧。”

    一开始轻轻“嗯”了一声,等到苏实真开始摘美瞳,屈湘露才猛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苏实真,你没毛病吧?知不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她质问,“别乱来啊,还混不混了?”

    苏实真卸了一只美瞳,用不同颜色的眼睛看过去:“我只知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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