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药,他顿时皱起张脸,将空了的药碗往桌上一丢,道:“满意了?”

    晏暄未置一词,而是打开油纸包——从里面拿出颗麦芽糖。

    岑远有一瞬间的呆愣,但转眼就不解地笑了声:“怎么?这就叫打个巴掌再给个——”

    他一个“枣”字还没出口,嘴里就被对方塞了颗麦芽糖。

    岑远:“……”

    晏暄镇定自若地收拾好油纸包,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转而拿来药箱,把岑远重新按回床榻,揭开他上半身衣物。

    后者所有没说出口的埋怨和怒火都被这颗糖给堵回去了,这会儿没能做出任何反抗,只能任由对方动作。

    那伤口位于他的右下腹,大约半指长,原本就还未完全结痂,而这会儿,那伤口呈现出快要裂开的状态,连周围白皙的皮肤都被染上了刺眼的血色。

    晏暄右手快速地紧握了一下,转而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只瓷罐,给伤口上药。

    他没有看岑远,片刻后忽地沉声呢喃:“我不该因为知道……”

    话语戛然而止,岑远下意识地问,声音因为嘴里那颗麦芽糖而显得含糊不清:“知道什么?”

    晏暄没有答,他低着头,视线牢牢地锁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下手的力道却是与之相反的温柔。

    没过多久他就为岑远腹部的伤口上完药,将衣物拢好,又接着托起对方右手,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手心的伤痕,一直缄默不语,也没有再追问这个伤痕由何而来。

    良久之后,他同样处理完岑远手上的伤口,包了层纱布,一切结束后便起身撤开几步,和岑远拉开了距离。

    正好在这时,房外有人敲门。

    岑远嘴里的糖这会儿已经咽下去了,他的注意力落在方才晏暄撤开的那几步,只条件反射地说:“进来。”

    门外的人却并没有推门,在外头道:“二殿下,晏少将军,圣上有令,宣晏少将军入宫面圣。”

    他们在这耽搁了这么久的时间,宁帝会派人催促也是无可厚非。

    岑远倏然收回注意,说:“你去吧。”

    晏暄“嗯”的一声——反正他也已经没有了再在这里待下去的理由。

    他收拾好药箱,留下一句:“我会让厨房煮碗姜汤。”

    说完他就往屋外走去,推开房门,正午的阳光突破了限制,争先恐后地朝卧房里涌。

    岑远正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整理自己的衣服,余光瞥见对方人影在门口突然静止,并往回退了半步,便也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我只有一个请求。”晏暄偏着头,也不知是正看着他,还是看向空气中的某一点虚无。

    他一半身子沐浴在阳光下,一半身子落在阴影里,俊美的脸上同时交织着明暗,模糊中只能看见他硬朗的下颌线条似是因咬牙而有短暂的紧绷。

    但那变化也如光影交界线上的一缕浮光掠影,快得就像是错觉。

    “你能不能……”他哽了一下,垂下眸,睫羽在光线下似有似无地翩跹。

    “能不能……待自己好些。”

    说罢,他没看岑远的表情,也没等对方回应便转身就走了。

    岑远彻底怔住,不仅因为这番上辈子从未听过的话,更是感觉……

    晏暄方才的声线,竟是有些……颤抖?

    可这感觉其实是很奇怪的——晏暄行事一向雷厉风行,就像方才在永安大街上惩处部下时候一般,整个人锋利得宛如一柄长刃,平时怎会从他口中听见这般哀求似的语气。

    只有一回除外……

    这似曾相识的语气,岑远只听过一回,是在上辈子他与晏暄见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自己又与对方回了什么呢……

    卧房的门被轻轻掩上,起初的一切剑拔弩张都已然归于宁静,就连空气流动也在莫名中变得温吞。

    ——是的,岑远觉得莫名。

    经过和晏暄相处的一世,他觉得自己对这小将军拥有过的最多的感情就是——看不透。

    小的时候,他看不透晏暄心里所想,再到后来,他看不透晏暄的站队。

    甚至在上辈子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也看不透晏暄为何要对他许出些意义不明的承诺和约定。

    想到这,岑远一怔,心中倏然跳出几个想法——

    这一世若是他能改变世事的走向,那晏暄还会对他作出同样的承诺吗?

    若是会,那那些上辈子他没能验证过的约定,这辈子是不是也能看到结果了?

    他脑海中思绪不断,一时间心情复杂,也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怎么。他手上下意识地抚摸着右手手心,或许是因为伤口上了药,也或许是因为一些细小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纱布下开始涌上一股又痒又麻的感觉,连带着让他思维也变得混乱。

    也不知他就这么心乱如麻地坐了多久,屋外又传来一声:“殿下。”

    是娄元白的声音。

    岑远陡然惊醒,深呼吸了一回,像是上岸太久的鱼终于找到了水源。他收回摩挲右手掌心的手,喊道:“进来。”

    娄元白循声推门而入,并未说话,身后就另有一人也跟着走进。

    “荣公公?”

    岑远喊了声,还以为对方也是来找晏暄入宫的,便道:“荣公公如果是来找晏少将军的话,他早就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