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暄半扶着他,唇角似乎扬起了一段微乎其微的弧度,让岑远以为是灯光映照下的错觉。

    “等着。”晏暄言简意赅地丢下两个字,便朝那卖纸风车的摊位走去。不多时,他就迈步而归,手上多了个五彩斑斓的纸风车。

    “……”岑远只能接过,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你这莫名其妙的执拗劲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晏暄不言,只是脸上的笑似乎变得更深了些。

    岑远忽然有了个猜测:这人……难道是在高兴吗?

    可这又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父皇的赐婚吧?

    他思绪胡乱地想着,和晏暄一同沉默地又走过一段路,接着就听晏暄问:“今晨你说受惊,应当只是借口吧。”

    岑远这才回神,手上下意识地拨弄着纸风车,不以为然:“本来我就不爱上朝,再说,我少去这么一回又碍不着什么事儿。”

    今晨,天还未亮,宫里便遣人来提醒岑远,他有许久都没去过早朝了,偶尔也该做些身为皇子的本分事,不要总是贪图享乐。

    潜台词即——今日您就去做做样子吧。

    然而岑远一点面子都不给,连脸都没露,只让小厮出去回了一句,说他因为前些日子夏苗时被刺,至今还心有余悸,恳请父皇能够准许他多休憩几日。当宁帝在早朝问到二皇子何在时,这也自然而然成了在场的官员听见的回答。

    但实际上,岑远当然不是因为夏苗的事才拒绝上朝。

    还记得上一世时,他正是在乞巧这日去上了早朝,才被指派前往柳木镇办事,等回来时,京中就变了天。因此,这次直到上一世蒋昭仪去世的那日结束,他不会踏离长安城半步。

    晏暄闻言沉吟片刻,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而后道:“早朝时,陛下说到蜀阳县柳木镇重建一事。”

    “哦。”岑远佯装不为所动,尽管心里也的确是有些在意这一世走向,“然后呢?”

    “安正初。”晏暄道,“这是我麾下的一名校尉,蜀阳县安泽镇人,在多年前柳木镇的鼠疫爆发时,随家人一同逃难来到京城,而后经过选拔,加入南军。”

    安泽镇人?逃难来了京城?

    这不是和碧灵完全相同?

    “然后呢?”岑远精神一振,连忙追问道。

    “我向陛下请缨,让此人前往柳木镇处理此事。”晏暄道。

    虽言尽于此,但岑远知道,晏暄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更不可能是为了向他报备后续。

    “你是为了深查碧灵一事。”岑远道。

    他语调不为疑问,更似肯定。

    晏暄轻轻“嗯”了一声:“之前同你说过,我会调换锦安宫附近的人手,同时也更换了锦安宫中的宫女。”

    “我知道。”岑远应道,“先前我不放心,也让娄元白去处理此事,才发现你比我快了一步。”

    晏暄道:“在那之后不久,除了你的那批人,还有人试图塞人进锦安宫,被付建新拦了下来。”

    岑远心道果然如此,另说:“那批人里有碧灵。”

    “嗯。”

    这时,街边小贩乍然吆喝了一嗓子,惊了好几人。走在两人身侧的官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同行的娘子频频发笑。

    “但我还有一事不明。”岑远陡然停下脚步,手中的纸风车也跟着转完最后两圈,安静地停了下来。

    他一字一句问出他之前仍然抱有的疑问:“夏苗那日,我记得碧灵分明没有在你面前提过她的名字,你又怎么知道她是谁?”

    是因为知道碧灵的长相,进而在夏苗那日认出了人,还是说,他一直都在调查自己身边的人?

    岑远微微侧首,目光灼灼地盯着晏暄,仿佛能把人盯得脱下一层皮来。而后者面不改色地迎着他的视线,甚至注意到两人正位于大街中央,挡了别人的道,于是拉着岑远往街边退了些许。

    熙攘的人声层出不穷,两人的交谈被掩盖在其下,便各自少了顾虑。

    晏暄道:“你既已知晓缘由,为何还要问我。”

    “你调查碧灵,是为了调查我身边之人?”

    晏暄不置可否,但从他的表情来看,答案显然是肯定。

    岑远问:“为什么?”

    “同一个宫女前后出现在锦安宫与你身边,过于巧合。”晏暄道,“查一查不无坏事。”

    闻言,岑远一脸探究,微微眯了眯眼。

    重生一世,这小将军的行为似乎总是带着他难以理解的变动。无论是先前说要加强锦安宫附近的守卫,更换宫中宫女,还是一些他没问、对方也没有提的事情,例如最近府邸附近莫名多出来的几个摊贩和乞丐,都还能用一个“以防万一”来解释,毕竟父皇宣他去景行殿时那样大张旗鼓。

    可如今这般……

    他将之前娄元白问他的话原封不动地丢给对方:“小将军,像你这样,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晏暄沉默片刻,再回答时语气依旧沉稳:“你身边的人,总要谨慎一些。”

    岑远忽地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微微淡笑一声,又问道:“那为什么之前从未提及,现在又同我坦言?就因为我知道了你在调查碧灵的事?”

    就是对方不说,岑远本也没打算多当回事。

    晏暄没有回答,却蓦地唤了一声:“云生。”

    岑远:“……”

    晏暄音色本就低沉好听,此时又因为压抑声量,更是带了些哑,响在岑远耳畔不远的位置,顿时让他感到一种被卸了甲的落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