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暄依旧沉默。

    宁帝道:“朕坐在这个位置,先是帝王,才能是丈夫,是父亲。”

    晏暄视线正好落在宁帝的衣摆上,金线绣出的巨龙栩栩如生,但在这千金布料之上,看似华贵,如今再看,实则也不过就是被围困于一隅的蜉蝣。

    他沉默半晌,最终只回一声:“臣知道了。”

    ……

    ——帝王……

    晏暄近乎无声地动了动双唇,看着杯中的茶水,仿佛是在看向别的什么,浮动的水面几乎映出他眼底深处对这二字的不屑和憎恶。

    蓦地,他感到肩膀一重。

    手臂被推动,茶面映出的模样瞬间就被打散了,晏暄侧首去看,就见岑远脑袋歪在他的肩上,手里还拿着筷子,呼吸平缓绵长,就这么睡着了。

    晏暄:“……”

    这是有多困?

    这位殿下晚上真的休息好了吗?

    晏暄心下腹诽,眼底的神情顿时换成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岑远手中的筷子拿走,略微调整了姿势,让对方能靠得更舒服些,便再没有动作。

    第27章 元宵(上)

    越临近中元,岑远心里的焦虑便加重一分,偏偏最近一段时间,晏暄变得十分繁忙,连着五六天都是卯时出,子时才归,他想找人出去骑个马狩个猎,转移一下注意力都不成。

    尽管他知道这一世的锦安宫中并没有碧灵存在,而且蒋昭仪最近的身体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但他仍然担心会突发什么变故。

    因此,即便知道不合规矩,他依旧每日都往宫中跑,直到宫禁时分才卡着日头出宫。

    到了中元当天,就连蒋昭仪都不由教训他:“你这几日天天往宫里跑,又不去早朝,再如此以往,你父皇铁定又要骂你。”

    这时早已过了杏花开花的季节,院子里那几颗杏花树光秃秃的,被周围一片榆树盖住了枝叶下。

    岑远捻了片叶子,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左右闲来无事罢了,母妃这就嫌弃儿臣了?”

    “我哪儿敢嫌弃你。”蒋昭仪柔指点了点对方额头,“你与晏暄的成亲日子定下了?”

    “嗯,前些日子宫里差人告知我们了。”岑远道,“八月十六。”

    “下个月就是成了亲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蒋昭仪说着,就和天底下所有见证了自己孩子成长的父母一样喟叹一声。

    “母妃这几日老在回想你们小时候来这里玩乐的日子,眨眼间就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看着柱子上那些你用来同晏暄比较身高的刻痕,都好像是昨日发生的事。”

    闻言,岑远拿了个橘子剥了起来,欲盖弥彰似的,一边小声嘀咕:“刻痕有什么好看的,哪年都是他比我高。”

    然而蒋昭仪听见了他这嘀咕,微微笑了笑:“上次让你同晏暄一道来看母妃,结果两个人都只错开时间来过。”

    “晏大人大忙人,哪能像我这般悠闲。”岑远道。

    蒋昭仪下意识一张口,似是又要教训,但下一刻她就摇了摇头,无可奈何般道:“悠闲也有悠闲的好,比起劳碌一身,像你父皇那般搞坏了身子,母妃还宁可你就这样,开心地活着就行。”

    岑远扯了下嘴角,没有回答,只将剥好的橘子递给蒋昭仪,自己又重新拿了一个。

    “若你们还是小时候该多好。”蒋昭仪接过橘子,一瓣瓣地塞入口中。她今日像是铁了心要回忆过去,在吃完后又道:

    “母妃还记得,那时候是上元佳节,晏大将军不在长安,你就偷偷跑出宫,拖着晏暄到我这来过节。那时陛下歇下了,就我们三个人坐在这院子里赏月,我同你们讲——”

    “记得记得。”岑远连忙摆手打断对方的话,“讲您和父皇初见时的故事呗。母妃,您都说了多少遍了。”

    蒋昭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是母妃那时候也是没想到啊,有朝一日,你们竟会结成一段良缘。”

    ……

    那时正是岑远同晏暄一起过的第一次上元。

    每次一到上元佳节,宫中都会设宴,而每次席后,宁帝都会单独到锦安宫来,与蒋昭仪再一同享用元宵。

    岑远每每到宫中宴席之时,都觉得这两三个时辰真是一场折磨——相较于席上的珍馐美馔和鸾歌凤舞,他反而对长安城的灯市更感兴趣。

    原本他央求许久才终于是获得父皇允准,许他席后出宫去灯市上凑凑热闹,而他也早早与晏暄约好。

    但不凑巧的是,那时漠北突发动荡,晏暄父亲领兵北行,不在长安,而当年的上元宴也临时取消。

    因此那日,晏暄不必入宫,一个人在晏府度过,但到了临近晚膳的时候,却看到院墙上突然多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时晏暄已经对他这爱翻墙的性子见怪不怪了,见状也不惊讶,只问:“殿下怎么这时间来了?”

    岑远食指抵在唇前,朝他“嘘”了一声,从墙上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攀下来,生怕闹出些大动静。

    晏暄上前去接了他一把,就听他说:“跟我走。”

    “……”晏暄一怔,条件反射地问:“去哪儿?”

    岑远却故意和他装神秘,笑着朝他眨了眨左眼,道:“总之先走呗。”

    他这幅故作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透露着得意的样子,几乎就和当初将晏暄“坑蒙拐骗”到锦安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晏暄那时候到底是年轻,或者该说还没有彻底了解岑远的胆大随性,他以为对方只是兑现诺言、带他一起去上元灯市凑个热闹而已,于是没像以前一样犹豫,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