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鼻尖的距离不过毫厘,岑远只觉得视线范围中的月光都弱了,只能看见晏暄眼里盛有的光。

    他心头倏然一跳,竟然涌出一股慌乱来,手中力道猛然一收,反手又抵在对方衣襟处,才制止住了这场靠近。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但紧接着岑远就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提问。

    ——我是要对晏暄做什么?

    他满心疑虑,以至于都没有发现混乱之中晏暄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直到晏暄拇指略微一动,带着茧的指腹轻掠过他手腕内侧。

    “你醉了。”晏暄道。

    岑远指尖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他攥紧五指,直直望进晏暄双眸。

    周围一下子静了,不远处,那两个孩童似乎正在河边和他们的亲人说着话,轻声细语被挟裹在晚夏的夜风里,搅动着这片静谧。

    过了好半晌,岑远才彻底推开对方,道:“小将军,我还不至于弱到一坛粟醴就醉。”

    晏暄好整以暇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能醉人的未必是酒。”

    他这话说得像是有深意似的,但这会儿岑远只觉得思绪成了一团乱麻,一时也琢磨不出晏暄这话中的话指的是什么。

    “好了好了,说这些浪费口舌的话做什么,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能这么啰嗦。”

    片刻后岑远回过神来,连忙打住话头,紧跟着话锋一转:“我还记得呢,你回来的时候说去见了安正初,结果如何?”

    原本他其实不愿在今日提起这些糟心事,但鉴于他现下心情不错,又急于转换话题,这才主动提起。

    晏暄沉沉瞥了他一眼,方道:“之前我曾差宫里人画下一张碧灵的画像,让安正初一同带去,当地有人依稀认出,画像上的人像是当年一户崔姓人家家里的小女儿。”

    “崔?”晏暄的话直接给了岑远一道重击,他径直坐正了身体,又问:“那原先的'碧灵'呢?”

    “暂且不知。”晏暄道,“如今留在蜀阳县的许多早已不是当年人,就算无人认识,也不是一件奇事。”

    岑远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是……那些认识'碧灵'的人是真的去了别处生活,还是因为别的缘由失去了踪迹,就不得而知了。”

    晏暄不置对错。

    岑远又问:“可是,他们真的就能将所有认识‘碧灵’的人都铲除得一干二净吗。”

    说完这句,他便安静下来,望向平静的河面。

    忽地,他冷笑了一声。

    但旋即他就跟着摇了摇头,就好像是有一团复杂的情绪在他内心绕了好几个圈,最终只能化为无可奈何,而这些无可奈何都成了此时此刻无声的表现。

    “那现在这假碧灵……”他道,“姑且喊她崔氏,当年又去了哪儿?”

    为什么现在会鸠占鹊巢,用了她人的名姓?

    晏暄道:“她不是安泽镇人,当年鼠疫爆发,逃难的还有一个叫丘定的镇子,只是根据现在回乡的人说,他们逃难的方向是华楚郡。”

    “华楚郡?”岑远一怔,“那是楚国境内。”

    晏暄不置可否。

    岑远沉吟不语,他的思绪还有些混乱,在接收信息时也较平时缓慢一拍。

    “也就是说……”少顷后他总结道,“你是说,这崔氏或许是在当年鼠疫时逃往楚国,而后不知为何,顶替了碧灵的身份。”

    话音未落,他又忽然想起上一世和晏暄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忙于计划刺杀丞相一事,只想用最为干脆利落的方式了结此事,并没有答应晏暄一同去江南的要求,但对方那时说的话仍然言犹在耳。

    ——矛头竟然全都指向了楚国。

    他在心中咂摸着这番话,下意识开口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晏暄道:“在你我成亲之后,我得去一次楚国。”

    “……”岑远反应停了半拍,朝对方扫去一眼:“就为了调查这真假碧灵的事?”

    按理来说,这一世碧灵不过还是段丞相手中一颗棋子,只是凑巧在他及母妃身边各出现过一次,哪怕是再怎么心思缜密的人,应该最多也只是留个心眼罢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还要远赴江南调查?

    更何况,晏暄还要要务在身,又能有什么理由?

    除非……

    不出岑远所料,晏暄听见这问题后便摇了摇头:“南军三年一次征兵,上月起由各地上交首批名单,楚国征得将士数量有异。”

    岑远心道果然——晏暄已经发现征兵有异的事情了。

    鉴于这话是这辈子第一次听说,于是他装作惊愕,瞪大眼睛道:“难道楚王有异心?”

    晏暄朝他斜了一眼,将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只道:“现在尚且不知。”

    “可是……”岑远配合着说,“如果楚王真的私下藏兵,又如何保证不被父皇知晓?”

    晏暄并没有直接回答,看来是同样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另外提道:“今年五月起,段丞相主动接手楚地漕运路线的调整,而楚王并未提出异议。”

    岑远还记得自己在上一世对这两桩事发表的看法,只不过这回,他语态轻松,甚至带着些微讽刺:“利用船只转移征召的士兵,他总不能转去江底吧。”

    晏暄:“……”

    “罢了,你要是清楚,现在就不会为了这事头疼了。”岑远说着,抬头望向前方尽头,轻声道:“一切只有等查过了才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