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岑远特地别开了目光,没有发现。

    而与风一同传进屋子的,还有外边细碎的声响。

    薛家三人似乎是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吃着晚膳,碗碟碰撞配合着轻声细语的交谈。不知是不是错觉,不远处好像倏然传来一声单薄的蝉鸣,交杂在晚夏的夜风里,在这一刹那拂过岑远心头。

    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

    不多时,身边就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响——是晏暄。

    岑远没有转头看去,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就像这家人一样,一间茅草屋,种几块地,轻轻松松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晏暄往窗外看了眼,视线很快又落回岑远身上:“薛叔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到夜晚,才勉强养活一家人,称不上轻松。”

    “我知道。”岑远敛眸苦笑,“我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晏暄静着没有出声,而岑远像是被眼前的美好一幕吸引走了注意,一直怔怔看着,片刻后又近乎自言自语地说道:“若你我成亲之后,也能这么简简单单地过就好了。”

    闻言,晏暄神情微动,定定地看着对方。

    “从成亲时开始也行。”岑远说着,甚至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从何时起带上了一种……像是憧憬的表情。

    他道:“不用翻黄历挑好日子,也不用规定那些繁文缛节,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在大宁的土地上,对天地家国一拜,对父母高堂一拜,对未来携手一生的伴侣一拜,便是礼成。”

    纯净的月光透过窗缝,和晏暄的目光一起,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有民方成天地,有人方以为家。”岑远说到这顿了顿,迎上对方视线,鬼使神差地唤道:“晏暄。”

    晏暄以眼神相问。

    “其实这场婚事并不是非实行不可的。”岑远道。

    一道圣旨并非就是定局,尽管可能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事在人为,只要晏暄在这里说了一个“不”字,他就能立刻带着对方回去长安,冲到宁帝面前让这场婚事作废。

    重生以来,晏暄的种种态度与行为总是能让他情不自禁地沉溺,以至于在赐婚之后,他变得有些贪心,下意识地“忘记”去询问晏暄是否愿意。

    他大可一直懵懂,此时却突然想赌一把晏暄的态度。

    “有人方以成家。”他重复一遍,问道,“晏暄,你会是那个人吗。”

    第37章 遐想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瞬,晏暄就回道:“会。”

    岑远蓦然笑了。

    ——他赌赢了。

    他莫名长舒一口气,便听晏暄忽而转口又说:“你以前还说过,想在江南安家。”

    岑远愣了一下:“我有说过?”

    晏暄看着他,抿紧了唇。

    “啊对,我是有说过。”岑远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可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的确是说过这么一回,应当是在很久以前,在锦安宫里的时候,他们不知怎么就讲到了蒋昭仪的故乡。

    宁帝那几年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再未去南巡过,而岑远从小就在宫里,连出宫都受限,更别说是往江南跑一趟了。

    那时他十岁出头,听了蒋昭仪的描述后便一脸憧憬。

    “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就在那里购置一套府邸安家,不用高台楼阁,只要能在庭院种植几颗杏花树,树下能放一张躺椅一杯酒;不用离闹市过远,只要能看得见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也能听见窗台外人声熙攘、溪流潺潺。”

    不过在那时候,晏暄似乎并未表明什么看法,而蒋昭仪在听后也只是无奈地一笑,很快就将话题转到太傅给他们留的作业上去了。

    岑远看向晏暄,一脸玩味:“小将军,这你都还记得啊。”

    烛火映照下,能瞧见晏暄喉结上下一滑,紧接着他说:“只要是你说的,我都记得。”

    岑远没想到他今夜竟这么直接,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你……”半晌后岑远回过神来,嗫嚅了一声,却不知要接些什么话。而晏暄望着他不语,只是伸长手去,将他身后的窗给关上了。

    “热水要凉了。”晏暄道,“你先去洗吧。”

    “……哦。”

    岑远没有过多反应,只讷讷应了一声,接着他就跟个提线人偶似的,被晏暄推回屋内,老老实实顺着对方的话,绕过浴桶前的屏风先去简单地梳洗了一通。

    热水蒸得他脑子越发昏沉,出浴桶时差点溅出一地的水,而这一怔然等洗完后也没有好转。

    他看着晏暄紧跟着去沐浴,隐约有衣物摩擦声绕过屏风缠绕到耳边。

    那屏风最顶上有一小片半透的区域,此时透出背后的一道影影绰绰的灰影——即便还未戴冠,晏暄一直习惯将所有的头发高束,此刻能透过屏风望见他全无遮挡的颈部线条,一路延伸到宽厚的肩,再往下,便是隐没在屏风之后了。

    岑远倏然挪开视线,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

    屋外薛家三人似乎已经用完了晚膳,去了另一间屋子里,此时院子静悄悄一片。

    岑远起身去将门开了条缝,冷不防迎面吹了阵风。

    也正是这阵风彻底把他给吹清醒了。

    ——定是今晚的他太醉,又和晏暄说了太多掏心话,加上方才在河边,他那莫名其妙、至今还不清楚缘由的冲动,这才让他产生一种……不,是太多让他难以置信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