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远笑而不语。

    “今日种种不便,不能和殿下多叙叙旧,倒是有些可惜。”段德业道,“老夫也许久未见晏少将军了,改天找个好日子,段某必然亲自登门造访。”

    岑远将地上的那只香囊重新收了起来,也没说是欢迎还是婉拒,只挑了下眉:“凡是进了这诏狱的人,可就没有能完好无损地出去的,段相倒是自信。”

    段德业“呵”地笑了声:“倒不如殿下先说说,老夫何罪之有?”

    这回感觉自己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的反过来成了岑远。

    几乎是立时,他就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举手示意对方莫急。

    “何罪?段相稍等,我想想啊。”

    接着他就像模像样地掰起了手指:“首先,私揽新兵,偷造武器,暗修战船,意图谋反,是为罪一。”

    “其次,设计谋害故太子,嫁祸于人,行为卑劣,是为罪二。”

    “而后又不知悔改意图残害后宫,袭击皇子,甚至威胁到圣上安危,是为罪三。”

    “结党营私,贪渎枉法,是为罪四。”

    岑远倏忽失笑,摇了摇头:“段大人,罄竹难书啊。”

    段德业始终泰然自若,见对方数完了便不屑地叹了声气,又好似是在怜悯。

    “段蒙已然认罪,至于这些香囊宫女什么的,不过是些零碎证言,空口无凭,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殿下。”他又随意地喊了一声,“你说的这些,又有哪条真能定到老夫的罪。”

    脚步声又在牢狱间逐渐响起,岑远轻声笑了下,陡然凑近段德业,压低了声音。

    “段相,棋子是不值得脏手去碰,但这下棋的人,还是得亲手除之才痛快啊。”

    段德业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岑远余光瞥见正朝他们走来的廷尉,脸上的笑不多时就彻底没了影,他起身简单理了理衣物,将大氅披上,随即拿起自己的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冷着脸将杯盏丢回食盒。

    “一个‘疑’字,就足够了。”

    第90章 了结

    正月十五,长安西南角的一座简陋民宅前。

    “快快快!动作磨磨蹭蹭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门口不住地催促,“赶不上出发的时间小心我要你们好看!”

    “砰!”那头一个小厮将一只木箱随意丢上马车,发出一声巨响,管家立刻就跳着脚冲了过来,对小厮指指点点:“你小心点!那里面装的都是我们夫人的首饰,碰坏了什么你赔得起吗!”

    “哟,这是哪家的狗呢。”小厮不以为然地一手往木箱上拍了一掌,“个破箱子而已,我爱、碰、就、碰!”

    “你!”

    “秦大爷,你还以为这里是段府啊。”小厮啐了一声,“你主人都不过是一条丧家犬了,虽说打狗是要看主人,但你也就是条丧家犬的看门狗……噗嗤。”

    话没说完,小厮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今日难得没有落雪,烈阳之下,管家满脸充红:“犯事的是那混账段蒙,他都亲口供认了那些腌臜事,和我家老爷绝无关系!我家老爷现在是自愿告老还乡,你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厮,只能待在这种破屋子里,在这仗谁的势呢!”

    小厮讥笑一声,拱手朝管家微微弯腰:“诶,小的是个打杂的,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事。可小的还有眼睛,还能看到有人因为自家大宅院被查封,只能夹着尾巴住到这种破屋子里来;小的也有耳朵,能听见真相,知道有人是当了替死鬼,有人不过是因为圣上贤德,念在他为官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给他颜面,让他免了死罪。”

    “胡说八道!”管家骂道,“就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都好拿来做真相,给人拿来当箭使了都不知道!”

    那头小厮张扬大笑:“那也无妨,反正小的贱命一条,死不了便是了。”

    说罢,他回头见到有人正从府中走出,便最后向管家吐了口唾沫,“哼”的一声转身进了府。

    管家整张脸都几乎变得通红,一手指着小厮的背影不住颤抖,等府里走出的人快至面前,他才赶忙迎了上去:“夫人,小姐。”

    “老秦啊,你也不用这么喊我们了。”

    来人正是段夫人和段家小姐、段蒙元妻。段夫人轻叹一声,往管家手里塞了些银两:“等东西收拾完,你也不用跟着我们了,另外找个人家吧。”

    “可……”

    “段家走到今日这地步,或许……就是自作自受吧。”

    段夫人微微侧首望去,也不知是在看皇宫的方向,还是这座长安城,抑或是头顶这片浑浊的天。

    但她很快就将视线收了回来:“你还有妻儿要养,跟着我们总不是回事,就好好地留在长安吧。”

    管家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段夫人又唤他一声“老秦”,他才幡然回醒,长叹了一声。

    “夫人,小姐。”他喊道,“此去一路,多多保重啊。”

    段夫人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却没有回复了。

    管家又是叹了声气,抬头又见一人:“老爷。”

    段德业在几辆马车上简单扫了一眼:“都收拾好了?”

    方才明目张胆在管家面前嘲笑一番的府内小厮甚至都没有再出现了,其余小厮最后进出一两回,基本是将三人的行头都搬上了马车。

    数十年来,段德业得过的赏赐多如牛毛,丞相府的地窖几度满溢,这会儿却只剩了两马车的物件。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辆空马车供人乘坐,段德业简单看过一眼,问:“府里还有马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