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宁军出征那日,岑远却在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晏暄去问了府里的管家,后者也没听过什么风声,只说瞥到二殿下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带着娄元白出了门,不知是往哪里去了。

    一直到晏暄都已经踏上了起程的路,他都没见到半个人影,以至于在队伍经过余津楼时,他还朝二楼的凉台扫去了一眼。

    ……那位殿下又去哪儿了。

    永安大街的喧嚣之下,将士们撑起一面面写有“宁”字的旗帜,金戈铁马,齐步向前,晏暄位列队首,披甲戴胄,帅袍迎风而扬。

    然而在这最后的闲暇时刻,小将军心里难得有些心猿意马。

    他从余津楼上收回视线,半掩下的眼眸深处逐渐浮上了一层笑意,化在冬季白日的阳光里,一时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这没来由的儿女情长,还是因为忆起了那古灵精怪的人。

    队列一路走出城门,与在城外等候的骑兵汇合,踏上往北的驰道。熙攘声逐渐被落在身后,寒冬中坚守的树木竖立两旁,目送他们前往未知的战场。

    直到走出许久,驰道边突然出现一座供人休憩的亭子。亭子边上,有一人抄手而立,等队列走近之后才慢悠悠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付建新就缀在晏暄侧后,见状面露诧异:“二殿下?”

    “吁。”

    戈影在晏暄的指令下立时停住脚步,身后的将士们跟着齐刷刷地停下,数里长的队列在不消片刻的时间内就彻底静止,只剩帅旗随风飘荡。

    晏暄下马朝岑远走去,铁甲下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神情:“怎么在这。”

    “当然是给你们饯行了。”

    岑远理所当然地说着,而在他们身侧,娄元白带领一众小厮正往酒碗里倒酒,分给众位将士。粟醴的酒香盘旋空中,被微风携带着飘满了几乎整条队列。

    晏暄望了一眼,回过头来伸手将岑远身上的披风拢了拢:“何必如此麻烦。”

    岑远冲他弯眉笑了一下:“既是饯行,酒自然不能少。”

    话虽如此,他们也总不能在这郊外摆上数万人份的粟醴和酒碗,待酒倒完,岑远在晏暄肩上拍了一拍,随即越过他,朝队列朗声喊道:

    “诸位,浊酒量少,只能劳烦部分弟兄单饮酒香了。但这几杯酒,是云生为在场所有将士所敬。”

    他拿起桌上还剩下的一只酒碗,双手捧起:“这一杯,是愿诸君此战得以凯旋,胜仗而还。”

    说罢,他仰头饮尽,翻转酒碗昭示碗中一滴不剩。

    不知是谁在队列中喊出一声:“二殿下放心!这一战我等必要将那匈奴蛮子打得节节败退,让他们知道大宁的子民不可侵略,大宁的疆土不可进犯!”

    “说的对!”

    “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众将士纷纷激昂附和,捧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

    岑远也随之应声,一一扫过这些将士们的脸。片刻过后,他捧起第二碗:“这第二杯酒,是愿诸君此去一战,定要平安归来。”

    这回还不等他喝,就有几人大笑哄闹:

    “有主帅在,那些蛮人怕是休想碰我们一分一毫!”

    “二殿下,这回您给主帅准备了什么护身符啊?”

    岑远喊道:“准备了也不告诉你!”

    众人哄笑,那人又道:“没事!只要您别让主帅又罚我每天两套基础训练就成!”

    岑远朝晏暄隔空点了点,意思大概就是好好管管你麾下的这些人,旋即再次将酒饮尽。

    晏暄轻声提醒他一句:“慢点喝。”

    说完又转向那名“多嘴”的将士,拔高声量:“此战回来后每日三套!”

    将士的哀嚎和众人的哄笑再次划破天际,晏暄放完狠话便将视线重新落回岑远身上,接过他递来的酒,同样一口饮尽。

    一直等大家闹腾的声响逐渐落下去后,岑远才终于捧起桌上的最后一碗:“这第三杯酒……”

    言尽于此,他就没有再说了,而是将目光定格到了晏暄脸上。

    风声萧萧,旗帜摇摇。

    “第三杯酒,是给我家小将军的。”岑远放轻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说,“希望他此次出征,能够旗开得胜,凯旋而归。我和春风在长安等着他平安归来。”

    话音刚落,他就将酒饮尽,凑上前去吻住了晏暄。

    仍然带着寒意的清风徐徐拂过,裹挟住将士们的哄闹向天穹远去。醇厚的粟醴酒香在气息交换中弥漫,冰冷的盔甲挡不住唇舌的湿热和掌心的温和。

    晏暄用拇指指腹一一抚过岑远眼尾颊边,定定望着对方的双眼,低声说道:“等我回来。”

    第96章 归来

    几日后,景行殿中。

    充足的暖炉让整个宣室暖和得仿佛正值初夏,香炉上方悠悠冒出安神的清香,棋子与棋盘时不时地发出“啪嗒”的脆响。

    时间在安逸中悄然而逝,直到宁帝突然没头没尾地从嘴里蹦出来一句:“这漠北最近好像都没怎么来过战报啊,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父皇。”岑远眼都没抬,“您就算再怎么试图用晏暄的事情钓走我的注意力,您这该输的棋还是得输的。”